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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染指清冷夫君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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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旧档 那对孟映淮
      第34章 旧档 那对孟映淮
      陈妈妈得知曲戈还在的消息, 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她原本正坐在窗下择豆沙,闻言手一顿,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忙追着问了两句,确认人果真没事,嘴里便念叨起来:“那我得给阿巳做点吃的。他这孩子,小时候最嘴刁, 外头那些铺子里的东西, 看着热闹,未必合他胃口。”
      曲宁抱着那两只新得来的胖鸟,正拿指尖去戳它们圆滚滚的脑袋,抬头道:“现在就送吗?”
      “哪有这么急。”
      陈妈妈笑着看她一眼, 声音也软下来:“等下回你见着他, 再替我带去。做些耐放的,他就算搁两日也不怕坏。”
      她说着, 已经起身去翻蜜糖、果仁和糯米粉,显见是高兴得厉害。
      瑄王断七将近, 府里这几日宾客往来不断, 内外院的脚步声几乎没断过。
      曲宁原本还想着, 改日得了空, 她亲自拎着食盒去曲戈那瞧瞧,可眼下府里人多眼杂,孟映淮又忙得早出晚归, 她一个世子妃,反倒不好随意出门了。
      屋里那两只白胖斑鸠刚喂过细粟,这会儿正舒舒服服地蹲在横杆上,偏着脑袋用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瞧着一点愁事都没有。
      曲宁托着脸,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笼子,有些百无聊赖。
      陈妈妈端着筛好的糯米粉路过,见状便劝了句:“姑娘若真闷得慌,便去前头陪王妃坐坐。最近府里上下都绷着口气,王妃心里只怕也不好过。”
      曲宁本不太想往人多处去,可想起江叙湘前几日脸色就不大好,到底还是点了点头,换了身素净衣裳,去了前院。
      前院正忙碌着,灵前供器祭品,香烛银钱正一样样往里抬。
      除了规制内必须摆上的祭牲,其余排场皆是一省再省,连往日里挂在廊下的繁复白帛都减了许多,满府都透着股精打细算的肃静。
      曲宁被丫鬟引着进了偏厅时,江叙湘正坐在窗边看礼单。
      孙氏也坐在下首的木椅里喝着闷茶。自从孟廷安惹出那桩祸事,二房手里的活钱几乎被掏了个干净,这几日她自己也勒紧了过日子。身上那件素服洗得发白,头上也只戴了支不起眼的银簪。
      听见脚步声,孙氏抬起头,目光在曲宁身上转了一圈。原本就郁结的心气儿,在瞧见她那截层叠细密、质地极好的裙摆时,脸色登时便难看起来。
      “哟,到底是大房的人,这素服料子都跟二房不一样。我们二房连买素缟都要精打细算,世子妃这身撒花烟罗,瞧着倒轻软得很,也不知费了多少银钱。”
      曲宁脚步一顿,倒没恼,只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口,笑着道:“这是殿下先前挑的,我只管照着穿。若真错了什么,回头我问问殿下。”
      孙氏被她噎了下,手中茶盏都捏紧了些,正要再开口,窗边的江叙湘已将礼单翻过一页。
      “不过是件衣裳,也值得你这般,你自己房里又不是没有。”
      江叙湘头也没抬,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前些日子若不是昭昭拿自己的银子出来填补,廷安如今还能全须全尾待在家里?二房眼下用度紧些,也是应当的。”
      说罢,她将礼单搁在案上,冲着曲宁招了招手:“昭昭,到我这儿来坐。”
      偏厅里静了瞬。
      孙氏的脸登时涨成了紫红色。江叙湘这话,分明是当着小辈的面生生揭她的短!
      她们二房确实拿了曲宁的钱不假,可这原本也是为了王府共渡难关!若不是孟映淮自作主张非要娶这么个没背景的,随便换个高门显贵的千金联姻,王府何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
      如今江叙湘倒做好人,倒把她衬成了一个拿钱不认人的泼妇!
      “王妃这话,我可听不懂了。”
      孙氏冷笑一声,索性撂了脸皮:“咱们王府如今处处节衣缩食。翊之若是早听家里的安排,随便哪家高门嫁妆填不平廷安那点子烂账?二房何至于要沦落到用她的钱!他非要由着性子,弄个没根基的回来,如今反倒要咱们全家跟着受这番难堪!”
      曲宁抿唇,正要说些什么。
      江叙湘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我之前便说过了,翊之的婚事,由他自己做主。我们大房的事,还轮不到二房来干涉。”
      “自己做主?”
      孙氏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脱口便刺了回去:“这时候倒想起来让他自己做主了,那当初送他去南边的时候,王妃怎么不让他自己做主?”
      尖厉的尾音在偏厅里回荡,四下只剩了窗外风声。
      江叙湘被这句话狠狠掼了下,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她指尖还死死压在礼单边角上,纸页被捏得微微发皱,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母亲!”
      许是听到这边动静,孟廷铮打起帘子走了进来。他肩上还沾着点淡淡的香灰气,眉宇间满是掩不住的疲色,目光在厅中掠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今日是什么日子,您也要在这里闹?”
      孙氏被儿子当众一喝,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嘴唇动了动,还想分辩:“我不过是……”
      “行了。”孟廷铮皱着眉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前院还在做法事,这几日来往都是客,母亲若实在闲得慌,我叫人送您回去歇着。”
      孙氏闷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脸上一阵青白交加。
      她本还想再说什么,可抬眼见江叙湘面色发白,曲宁又坐在旁边,越发衬得自己方才那几句话难看得厉害。她心里又恨又憋,索性别过了脸,不再开口。
      曲宁看着江叙湘微微发颤的指尖,心里那点不舒服越拧越紧。她轻轻放下茶盏,小声唤了句:“母亲。”
      江叙湘像是这才回过神来,抬眸看她。
      曲宁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声音软软的:“这屋里闷得慌,我陪您去外头走走吧。”
      江叙湘眸光轻轻晃了下,半晌,才点了点头。
      两人刚走到廊下,孟廷铮便从后头追了两步,神色复杂地唤了声:“弟妹。”
      曲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孟廷铮脸上的倦色还没散,语声里也带了几分难堪:“母亲这几日因廷安的事急昏了头,口不择言,还望弟妹别往心里去。”
      曲宁摇了摇头,倒真没把孙氏那些话往心里搁太深,只是想起前些日子孟廷铮那副焦头烂额的样子,便顺口问了句:“二哥那边……银子还够吗?”
      孟廷铮微怔,似是没料到她到了这会儿还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下,才道:“多谢弟妹费心,眼下已经够周转了。”
      曲宁这才点了点头,小声道:“那就好。”
      孟廷铮拱了拱手,府里诸事繁杂,他没再久留,转身大步离去。
      曲宁扶着江叙湘,顺着回廊慢慢走进了后园。
      日光透过花木照下来,微风拂过,吹得檐下素纱轻晃。江叙湘随着她走出一段,胸口那股被生生堵住的闷意,才散开了些。
      江叙湘的手臂仍被曲宁轻轻挽着。少女掌心温热,身上带着淡淡的甜香,方才厅里那样难堪,她却仿佛没有丝毫怨气,眉眼仍是软的,连说话的声音都透着温和。
      其实孟映淮回京之后,并不怎么见她这个母亲。
      偶尔晨昏定省见上几面,也都是极寻常的问候,淡淡一句“母亲费心了”,再听不出旁的情绪。她叫人送去的吃食、衣料、绣样,他也鲜少会用。
      她能感觉到儿子的疏离,可疏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水,不至于伤人见血,却足够让人无从靠近。
      江叙湘心里酸涩,却说不出什么。她原以为,孟映淮如今待谁都这样疏淡。
      直到前些日子,她亲手炖了盅安神汤想送去书房,刚走到廊下,便远远瞧见孟映淮和曲宁正坐在水榭亭子里。
      那日风暖,池塘里漾着细细水波,树上鸟雀啾鸣不断。
      孟映淮正坐在厅中看书,曲宁手里端着碟点心,也不知说了什么,忽然把那只白瓷小匙送到孟映淮唇边,似乎非要他尝上一口。
      江叙湘隔着老远,便见孟映淮眉头轻轻蹙了下,像嫌她闹。
      可待少女偏头看过去时,他唇角却又松了下来,最后还是低了眼,就着那只手将糕点咬了下去。
      那样的神情,江叙湘已经许久不曾在他脸上见过了。
      此刻,被少女这样挽着,她却像是有些明白了,孟映淮为什么会把人留在身边。
      若她不是南梁罪臣之后该有多好。
      江叙湘知道曲宁的父亲刚直,善战。王爷还在时,提起此人,语气里也并不全是败后的怨愤,反倒颇多赞许。可惜后来那场祸事闹得沸反盈天,南境众说纷纭,江叙湘心里却明白,那样的人,不该是个会通敌受贿的。
      故而她对曲宁,心里并非没有怜惜。
      可也正因如此,她才越发替孟映淮担忧。
      江叙湘沉默了片刻,轻轻拍了拍曲宁挽着她的手,像是不经意般问了句:“翊之这些日子,待你可还好?”
      曲宁弯了弯唇,轻声道:“殿下待我很好,劳母亲费心了。”
      江叙湘看着她,眼底有一瞬的柔软,轻声道:“那就好。”
      她缓缓移开目光,望向廊外被风吹得轻晃的花影,声音也跟着低了些,像是说给曲宁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当年我与王爷刚成婚时,也曾有过琴瑟和鸣的日子。总以为只要夫妻情分在,别的都不算什么。可后来王爷兵败,被困在京中,王府一步步败下去……宫里送来的人,王爷不得不收,我也不得不学着妥协,学着大度。”
      “外头的风雨压进门里,许多事便不能只凭心意……”
      耳边是江叙湘絮絮的话语,曲宁起初还只当她是被孙氏那些话勾起了旧事,安安静静听着,直到江叙湘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先前那门亲事,本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为他铺的一条路。我那时想着,他在南边吃了那么多苦,回了京,总该有个人能扶他一把,他的路也会顺畅些……可如今路没走成,国公府却真把他放在了心上。”
      说到这里,江叙湘偏过脸,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公仪朔那样的人,面上越不动声色,心里记得越深。翊之为你拂了他的脸,他未必当场发作,却不会轻易算了。翊之往后的每步路,只怕比他父亲当年更难!”
      曲宁先前还没全听明白,待后面几句话落下来,才如冷水浇身,瞬间明白了江叙湘话里的真意。
      早秋的阳光刺眼,此刻照在身上,却如细针般,密密麻麻地扎进皮肤里,泛起一阵绵密的疼。
      她眼睫低垂着,没有说话。
      江叙湘握着她的手,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放得更轻,轻得几乎像在哄她。
      “昭昭,你还年轻,如今你们正是情浓的时候,自然觉得什么都压不过去。可日子久了,人心会变的……女子这一辈子,能真正攥在手里的,本就不多。名分,孩子,后半生的倚靠,总得替自己早些打算。”
      江叙湘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不忍,却依旧轻声道:“如今翊之心里有你,你若肯退一步,往后他总会记着你的委屈。等你将来有了一儿半女傍身,只要有他这份愧疚和疼爱在,这王府里谁也越不过你去……”
      廊下静得只剩风声。
      那只挽着江叙湘的手臂,慢慢凉了下来。
      曲宁觉得自己抱着的仿佛不是慈和长辈,而是一块沁着寒气的冰。她指尖微缩,想要抽回手,却又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她做不到。
      做不到和别人分享孟映淮,也做不到拿他的愧疚,去换一份往后的安稳。
      那对孟映淮太残忍了。
      她不想活在他那样的愧疚里,也不想等着他来补偿,更不想有朝一日,她和他之间剩下的,只有一句“委屈你了”。
      可江叙湘的话,她没法顶回去,也没法当面说一句“不”。
      曲宁唇瓣动了动,许久才轻轻开口:“母亲,若我的存在真成了殿下的负累,我会自己同他说的……”
      她抬起眼,脸上竟还带着一点很浅的笑,眼底却安静得厉害。
      “若真的会让他走得这样难,我会离开的。”
      江叙湘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下,手上力道重了些,声音里也透着慌乱:“我并非要逼你离开,我是真心喜欢你这孩子,只是如今……”
      她后头的话还没说完,曲宁却已勉强弯了弯唇,语声依旧柔和,仿佛方才那些话压根没有发生过一般。
      “母亲,我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
      江叙湘喉咙微微发涩,看着少女安静的眉眼,满腹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轻轻点了点头。
      像是不愿再将话停在这里,她移开目光,低声道:“王爷房里还有些公文和礼册没理清,这几日都用得上。你若这会儿无事,陪我过去看看吧。”
      曲宁轻轻应了声:“好。”
      王爷的书房在西侧院,自他走后便一直空置着。
      里头陈旧的纸墨气扑面而来,几只高柜靠墙摆着,案上堆着尚未理清的祭册和卷宗,半开的槅扇透进一线微光,把浮尘照得清清楚楚。
      江叙湘站了会儿,神思才像慢慢回拢过来,轻声道:“这些年王爷留下的旧档太杂,我去隔间看看还有没有漏下的。你若嫌闷,就坐着歇会儿。”
      曲宁点了点头:“母亲放心。”
      江叙湘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了隔间。
      曲宁站在案前,指尖落在那叠旧册上,半晌都没动。
      方才那些话像是还贴在耳边,轻言细语,却一句比一句冷。她垂着眼,将礼册、公文、旧信一份份理开,动作不乱,心里却像隔着层雾,连纸上的字迹都辨不真切。
      也不知理了多久,最底下压着的旧木匣被她慢慢挪了出来。
      木匣边角磨得发旧,锁扣也有些松了。她随手掀开,里头整整齐齐压着一叠旧档,最上头那页纸已经微微泛黄,墨迹却还清楚。
      “承平元年,冬,世子抵梁。”
      “承平二年,四月,王府去信,问安。”
      “承平三年……”
      曲宁睫毛轻轻一颤。
      忽然意识到,这是王府当年与南梁通信的旧档。
      她又往下翻了两页。
      前头多是书信往来,大半是王妃亲笔,字迹工整秀雅,纸页间还夹着几封回信,纸上残着极淡的南国梅香。年头久了,信纸边角已有些发脆,可那股隔着山水寄过去的惦念,却仍看得分明。
      起初是一年两封,越往后信件越少,笔墨也愈发简洁。
      曲宁微微皱眉,一张张翻过,直到承平六年——
      “承平六年,九月,边军异动,南梁遣使严词诘问。”
      “十月,显德帝斥世子目无君上,罚入刑司思过。”
      “冬月,王妃诞下次子,名时越,去信。”
      “腊月,王府去信抵梁,显德帝闻之,同喜,遣使来贺,又赐世子珠宝绸缎若干,以贺弄璋之喜。”
      曲宁捏着纸页的指尖,一寸寸冷了下去。
      屋里静得厉害,只余纸页在她手中发出的细微脆响。
      隔壁传来江叙湘的声音:“昭昭,你那边怎么样了,怎么半天没声儿,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曲宁的手指几不可闻地颤了下。
      她下意识将那页纸按进掌心,过了会儿才应声:“母亲,我没事。”
      “若累了便歇会儿,改日再理也行,别伤了眼。”江叙湘的声音依旧慈和。
      “好的,母亲。”
      曲宁心口突突跳着,低下头,再次向纸上看去。
      那条“赏赐”的记录旁边,还另有一行用更小字迹写下的,像是后来补上的入库旁注——
      “珠玉十斛,锦缎百匹,已入库。”
      最后一封信,停在承平七年三月。
      那是一封从南梁寄回来的信,纸上只有寥寥几句报平安的话,却不是孟映淮的笔迹,倒像是旁人代笔。
      除此以外,再无联络。
      曲宁怔怔盯着那几页纸,忽然想起离开南梁前,孟映淮在灯下,面无表情地烧掉的那封王妃寄来的家书。
      所以,那之后的八年,王府便再没有问过他一句么?
      刑司?思过?弄璋之喜……
      刑司是什么地方?她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显德帝责罚孟映淮了吗?
      他在异乡为质,甚至被罚,却收到“祝贺你有了弟弟”的赏赐……
      曲宁又想起了方才在花园里,江叙湘愧疚的神情,和她说的那些话。
      还有更远,去找邹叔拿字帖那次……那些本该在王妃那里,孟映淮亲笔写给她的祝寿词,如今却像毫无用处的杂物,堆在了旧仆邹叔的屋里。
      王府早已学会了将他的痛苦与家中的喜事并列写下,冰冷,客观,毫无感情。
      仿佛在很多年前,孟映淮就已经是个需要被“贺喜”的局外人了。
      江叙湘对孟映淮的愧疚,不单单是因为当年送他去为质。
      而在更早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当孟映淮死了,不再过问他是冷是痛,是生是死。
      日光透过花窗照进来,落在纸页上,亮得刺眼。
      曲宁却感觉不到暖,只觉得阵阵寒意从心口漫开。
      外间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翊之?”江叙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错愕,“你怎么过来了?”
      “听下人说,母亲带昭昭来了南院。”
      男人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淡淡的:“我来接她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