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5.25
第55章 5.25
陆老爷子的份量与年纪让他已经极少亲自动身去别人家做客了。甚至国家级的活动现场,也需要工作人员反复慰问对方身体健康情况,征求同意后再配备专业的医护团队陪同才能出席。
许家这样的普通商豪从来都不在他的眼里,如果不是陆惊蛰的缘故,许家这辈子都没有与他个人有交集的机会。
黎颜和许成封清晨手捧谢礼上门拜访时,照例没能见到陆老爷子的身影。怕他老人家受刺激,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向他隐瞒了车祸这件事。而接待他们的陆夫人,几句话的寒暄功夫就愣是把隆重的感谢变成了双方的家常便饭,很给面子地答应会带着陆惊蛰赴宴。
凑巧当时陆冬至也在,黎颜和许成封夫妇俩对他印象颇深,于是态度诚恳地一同邀请了对方。
黎颜亲了亲许凉凉的脑袋,满足地说:“妈妈的乖宝贝,起床换衣服吧,客人也快到了。”
黎颜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被窝中表达母爱的温情时刻,得到了机会,很是开心。
成长会不可避免地分割家长与儿女的亲密度,她恨不得许凉凉永远做个粘人的妈宝女,然而许凉凉天生就不是爱撒娇的小姑娘。
除了她自身体质导致的生产意外,许凉凉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就一直乖乖的,从未带给她任何痛苦,连最无知的婴儿啼哭时期,只要有人在旁边轻哼着哄一哄,就会立马安静下来。
是金牌月嫂都忍不住夸赞的最省心小孩。
许?最省心小孩?凉凉身体懒散地被抱着。梦境太清晰,使得她的精神还不舍地沉浸在里面,没能彻底拔回到现实。
机械地听着黎颜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关键词也不过是“全鹅宴”和“陆惊蛰的家人”。
直到清水扑在脑门上,人才彻底清醒。
许凉凉捏着牙刷找回了脚踏实地的感觉,外面是衣架触碰的声音,黎颜在给她挑选要穿的衣裳。
她冲镜子里长相稚嫩的小姑娘眨了眨眼睛,勉强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镜子里的小姑娘同时回了她一模一样的表情。
黎颜拿着一条红色的蝴蝶裙询问她:“穿这件好不好?颜色鲜艳,比较喜庆。”
许凉凉点头说:“好。”
换完衣服,黎颜拿了同色的发圈帮她扎好头发,珍珠和碎钻点缀在发间,可爱又大方。
黎颜感慨:“过完这个暑假,再开学宝贝就要满十周岁了,眨眼又要长大一岁啦!”
九岁,是一个说特殊也不特殊的年纪。在家长眼里就是成长阶梯的一小段分水岭,总是如此天真美好。
许凉凉有些心不在焉。
黎颜兴致勃勃地说着打算:“生日宴是一定要办的,咱们定什么主题呢?宝贝想要什么礼物?有特别喜欢的娱乐人物吗?需不需要唱跳明星?八月咱们就可以提前准备好请柬了……”
许凉凉想了想:“妈妈再帮我请两位家教老师吧!我想多学几门外语。”
以后她是要接管公司的,社交场上不能太依赖翻译。
简伯丞已经精通四国语言了,她不能输。
黎颜看她斗志昂扬的神情,有点哭笑不得,哪有小朋友生日礼物要外语老师的。
许凉凉反过来劝她:“妈妈,您也要进步,多掌握几门语言对事业很有帮助。国外各大蓝血红血品牌赚得盆满钵满,而华国知名的寥寥无几,难道您不想打开国际市场,让自己的高定品牌闻名世界吗?”
黎颜汗颜,目标太宏伟,她hold不住。
“啊这……妈妈的小公司还是稳扎稳打吧,慢慢来,不着急……妈妈突然想起厨房好像还有些食材没处理完,你自己穿好鞋子下楼……”黎颜再也顾不得母女温情,逃也似地出了许凉凉的房间。
许凉凉默默选了双新鞋子穿上,起身出门的间隙,闹钟的时针划过了九点。
客厅屋门大开,站在楼道上可见灿烂的阳光,天气晴朗,空中能清晰地闻到清冽的果香与淡淡的香薰气味。
人说话的声音或高或低地传至耳中,出乎意料的,陆家人已经到了。
从旋转楼梯拾级往下,沙发上坐着的人影渐渐清晰。
少年第一时间感应到了女孩子的出现,仰起比日光更耀眼的俊秀眉眼,缓缓一笑,像大片薄荷洒入夏日的池塘,粼粼泛起清凉。
许凉凉不防被这个笑击中,脚步都停滞了一瞬,与他对视间,恍惚踩过了下一层。
目光羞稔收回,许凉凉垂眸,移转了一圈,不再看陆惊蛰。
交谈声清晰入耳。
“也是来得早了……”
“不早不早,我陪您去花园看看?”
……
“小姑娘有点怕生,是您家哪位的……”
倒数第三个实木阶。
只差两步落地。
温凉的风吹荡,正对着许凉凉的方向,高大如松的青年像一堵色调沉闷宁静的背景墙,坚实地抱着陌生的小姑娘静坐在沙发一角。
小小的一团,看着不到三四岁的模样,怯生生地依偎在他的怀里。
他开口,声音不轻不重:“这是我的女儿,周周。”
世界轰鸣。
***
三月三一过,料峭的寒意逐渐消融,处处盛开春和风沐的柔暖。
父亲破天荒为她置了身鲜艳的新衣,拎着比她人高的厚礼,站在了将军府外。
角门前,是长长的人群。
有普通百姓,也有各个品阶的官员。
即使身着官服,他们仍足足等了两刻钟才有人前来搭理。
可等父亲递上拜帖,说明来意后,门房却骄傲地一指攒动的人头,与有荣焉道:“这些人都是来拜谢我们小公子的。大人若只是为了令千金的救命之恩,那便不必再来了。我们公子说了,但行好事,不求报答……”
说罢,便将拜帖与厚礼悉数退还。
父亲领着她悻悻而返,叹了一路,羡慕又不甘地同她语道:“看到没?这就是恢宏鼎盛的将军府啊!连区区一介门仆都敢随随便便对朝廷官员甩脸色,丝毫不将为父放在眼里。”
“可惜你与赵小公子身份不匹配,赵府又有四十无子方能纳妾的祖训,不然的话……”
她低头,不愿直面父亲的怨怼。只是懵懂之年,隐约明白了何谓君子之风。
将军府之于父亲难如登门,而赵小公子之于她,亦如天上月。
彼时她尚且不知风云变幻。
因为那锭金子和将军府的名号,父亲似乎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希望,于是教导愈发严厉,且不惜花费心血竭尽所能替她延请名师,令她苦习琴棋书画。
然而学得越多,她却越发困惑。
譬如,为何规定君子习六艺,女子习八雅,男女皆是一样的人,为何要有明显区别?
又譬如,继母为何整日困于宅院,管家生子,而父亲却能科考为官,出入庙堂?
她总是有太多太多的困惑,求问夫子,却始终得来一句:“男为天,女为地,古来如此。”
问得次数多了,夫子遂言她天生反骨,禀与父亲知晓,挨了一顿打,她便从此缄口不语。
日子一日日过下去。
等到翌年的三月三,老妪拖着病体携她又去了祈安河,却再未与赵小公子相遇。
然而她有了信奉的神明,相信人与人之间,缘分一场,只要诚心惦念,无论见面与否,都影响不了她对赵小公子的祝福。
愿十四岁的赵小公子无疾无忧,幸福安康。
春雷炸响,夜雨裹寒入梦。
绵延的雨水下了足足半个月,她坐在屋檐下对着棋盘绞尽脑汁,试着分辨夫子的棋路。
檐外是休沐的父亲顶着细雨急促出门的身影,继母搂着啼哭的妹妹在后面相送。
第二日父亲仍未归家,她从回来报平安信的长随口中得知,朝中惊变。
敌国进犯,镇守疆土的赵将军不慎中了埋伏,饮恨西北,麾下长子同样战死沙场,边关一夕间折损了数十万兵马。
战报回京,霎时如巨石投湖,朝中各势激流涌动,争斗不止。忧国忧民的、落井下石的、谋策的、夺权的……瞬间忙成一锅粥。
身为小官的父亲被上司指挥着干活,跻身其中,亦不能免。
长随提醒:“陛下震怒,将军府势必是要被问罪的。老爷说了,日后家中任何人都不能再提赵小公子救了大小姐的旧事,以免牵扯惹来麻烦。”
“知道了。”继母淡淡地瞥了眼一旁怔伀而立的她,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淅淅沥沥的春雨下够了时日,天色很快放晴,可她的心间却似蒙上了重重乌云,久不得散。
她早该知道的。
世上哪有白吃的餐饭。
向神许愿要付出代价,神会对它的每位信徒收取报酬。
可这又与无辜的赵小公子有什么关系呢?
她还记得将军府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赵小公子做了那么多善事,救下过那么多条人命,为何到头来命运却残忍地对他挥刀相向?
恢宏鼎盛与衰敝萧条之间,从门庭若市到门口罗雀,只需要一场败仗而已。
十四岁的赵小公子没能幸福安康,得到的只有父丧兄亡。
由于赵家世代遵循四十无子方纳妾的祖训,将军府人丁并不兴旺,男主人与嫡长子去世后,家中唯一能扛门楣的男儿就只剩下了赵小公子。
而自幼留在京中的赵小公子除了皇子伴读的身份以外,再无其他建树。
失了圣眷,即使有交好的世家周旋,偌大的将军府仍旧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败落了下来。在京中掀卷了最后一股猛烈的浪潮,彻底归于寂静。
而她被父亲锁在府中,浑浑噩噩地过完了六岁和七岁的生辰。
八岁那年,一直陪伴她的老妪生了一场风寒,还未将养好的身子骨承受不住病魔的摧残,终究是去了。
纵使她再如何不舍,仍敌不过命运的摆布。
临终前,老妪拉着她的手道:“别难过,小姐会有大福的。”
她是老妪养大的,老妪懂她的喜怒哀乐,更懂她的自责。绝口不提只是因为不敢在生命的尽头给她惹祸。
人总是活得拘束又清醒,卑微如蝼蚁。
三月三,她独自一人坐在祈安河边,模仿老妪絮絮念叨:“娘,继夫人又有身孕了,大夫断言这胎一定得男,爹非常高兴,马上我就要添一个弟弟了……”
良久,她低声道:“如果真有来世,希望娘别再投生在这里了,换一个逍遥安乐的世间吧。”
什么是真正的逍遥安乐?
她并不知道。
大抵是那种想读书就读书,想考取功名就考取功名,不为世俗尊卑所累的模样吧。
应是平等,应是自由。
可她未曾见过,空有丹青天赋,依然勾勒不出梦想中的盛世蓝图。
九岁的上元节,正值宫中皇后四十千秋,本就繁盛的节日添了普天同乐的喜气,更显热闹非凡,驱散了漫天的严寒。
她不紧不慢地跟在父亲和继母的身后。父亲怀里抱着牙牙学语的幼弟,继母手里牵着活泼可人的妹妹,一眼瞧过去,是极和乐融融的一家四口。
皓月当空,彩灯万盏,迎面有踩着高跷的杂耍艺人走过长街,不远处搭建了舞狮的高台,鞭炮与鼓乐齐鸣,精彩绝伦的表演看得人眼花缭乱。
大抵与世间的喧闹格格不入。
她在鼎沸声中穿过人海,脑海中浮响的却是父亲新年伊始的训诫。
“待过了上元节,为父会安排人来教导你们姐妹礼仪,虽然是借着皇后千秋之际才从冷宫里被放出来的洒扫宫女,但毕竟也是为父花了大力气才定下的,人到底在后宫待了数年,耳濡目染懂诸多规矩,你们要跟着好好学,别枉费了为父的一番苦心……”
什么苦心呢?
又长大了一岁,她越能看清父亲的汲汲营营。
可在世人眼中他又哪里做错了呢?
生在跨阶级如天堑的皇朝,他也只不过是想更进一步,满朝文武,谁没有封王拜相的野望?
能力不足,裙带便是仕途。
可惜他的野心注定是要落空了。
哪怕将来是被强行送进宫,她也有一千种让自己落选的法子。
没什么可哀怨的,但行前路,无问西东。
冷风习习,明亮璀璨的灯火背面,是众生看不见噬人的黑暗。好似落水的那年,她在祈安河里所见的墨团。
她眨了眨眼,舞狮的氛围达到了另一个高/潮,尾端之人冷不丁一脚踩空,带着整只狮子里的同伴一起撞倒了搭建的高木,四周悬挂的彩灯随之纷纷砸落。
围观的人们尖叫着散开,父亲与继母高声叫唤了仆从,相继带着弟弟妹妹飞快躲避。她腿脚慢了些,头顶有花灯坠落,眼见就要被砸个正着,一只手伸了过来,及时把她救离了险境。
这个怀抱是凉的,一到安全的空地就主动与她分离,快得像是曦光一出现就消散的雾。
亮若白昼的灯火中,她仰头看清了少年那张冷冽削瘦的面容。
近在咫尺,却再嗅不到淡淡的青草木香,如深埋雪地的刀剑,寒凉得没有一丝烟火气息。
明明几年前,还时刻绽开着柔和的笑意,包容温柔与清朗,编织出无数个温暖她的梦境。
救了人,他立刻就要离开。她却不管不顾地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紧紧的,牢牢的,不肯松开。
十七岁的赵小公子皱着眉,低头看她,仔仔细细盯了半晌,冷颜才略松动:“是你呀!周家的小姑娘。”
他似乎想挤出个微笑,可这些年又似乎忘了该怎样笑,所以表情显得格外僵硬:“你怎么还是这么瘦?”
她的眼泪忽然就大颗大颗地从眼眶中滚落了下来。
他下意识想抬起衣袖帮她擦脸,可袖子被她攥在手里,只得举起另一只,刚送到她眼前,却一下子又被她抓住了。
她哭得无声无息,却实在可怜,赵胤想不通哪里惹了她伤心,又耐着性子仔仔细细地将她打量了一遍,夸道:“唔~长高了。”
眉眼却没多大变化,模样长开了些,目光依旧清亮亮的。他想起当年把她从河里救起来,像只小猫似的,安静乖顺,不哭不闹。
可现在……
不知受了什么委屈,泪水仿佛不要钱般,一串串往下淌。
“是害怕刚才的危险吗?”赵胤想了想,脚尖踢起一盏灯,稳稳当当地让它落在两人的衣袖之间。
兔子灯惟妙惟肖,磕碰了一角仍然没有损坏它的美丽。上面还提了一句短诗——
【灯树千光照,明月逐人来。】
不知不觉,她止住了眼泪。而后松开一直紧攥着他衣袖的手指,把兔子灯抱在了怀中。
不大不小的一盏,暖暖的光照射在她的胸膛间,消融了酸涩的寒凉。
巡防的官兵循声而来,有条不紊地疏散百姓,并帮忙清理倒塌的高台和散了一地的灯盏。
好在有惊无险,围观的百姓无人伤亡,连摔落木架的几名舞狮人,也只受了点轻伤。
见她不哭了,赵胤打心底松了口气。瞄到她双髻上凌乱的发带,想来是适才遭受拥挤时歪了,松松垮垮地就要散开。
他抬起手,细心地为她重新扎好:“我送你去找父母。”
毕竟还是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姑娘。
她摇了摇头,突然道:“你还没有问过我的名字。”
于是他好脾气地问道:“那你叫什么呢?”
“周……”她张了张口,又突然有些难以启齿。
该如何告诉他呢?
元娘,并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名字。
和继母所生的被唤作“二娘”的妹妹一样,只勉强算作姊妹间的排序而已。
蓦地,无尽的沮丧与羞耻感将她整个人包裹。
市井有无数个元娘,只不过姓氏不一样。而就算是教坊的舞姬,也有各自惊绝京都的花名,她却独独没有能出口说与他听的名字。
巨大的烟火在夜空中腾飞,又洒出天女散花般的绚烂,漫天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庞,那双前一刻还被泪水洗涤过的清澈眼眸也陡然失去了亮色。
“好的,我知道了。”他俯下身,摸了摸她的头,隔绝了尘世间一切鼎沸与喧嚣,在她耳边轻声唤道:“周周。”
东方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
“准确地来说,是我的干女儿,小名舟舟。野渡无人舟自横的舟。”
“看起来瘦瘦小小,其实已经五岁了,性格有些怕生,睡醒了就要找我。抱歉,未经允许就把她也一同带来了。”陆冬至略带歉意地解释。
小姑娘害羞地缩了缩脑袋,在他怀中蹭了两下,头上一只兔子形状的发卡随着她的动作松落,他大手一伸,就轻松地将它接在了掌心里。
然后他抬手替她捋了捋额前的小碎发,将那只小兔子重新别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