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穿越成宋徽宗公主

  • 阅读设置
    第824章
      第824章
      金明池的水,在四月里就变成了一种透亮的,清淡的颜色。
      暮春时节,现在轮到文人走一走,写点伤感的东西了,他们就在这花已经落尽,柳絮也落尽的时节里,感慨爱情,感慨青春,感慨自己那无情无义的丈夫,那个渣男,那个年轻有为,拯救了大宋,给了他希望,又冷酷无情地拒绝了他,抛弃了他,将他丢弃去了丰州,让他绝望的,呃,丈夫。
      他们写起来可起劲儿了,就在自己的诗里使劲哀怨,写尽了那个渣男的始乱终弃。
      这些言官、太学生、读书人集体的夫君也在金明池。
      她坐在池边,看岸边的柳树,看池子里的天光云影,看风吹过的涟漪。
      种冽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袍子,人很瘦,但挺拔,像一柄剑,站在柳树的影子里,忽明忽暗。
      她说:“你那天说了许多话,过后我一直不曾找你。”
      “官家这些日子有许多大事要处置。”
      “我一直记得,”她说,“你还记得吗?”
      “臣记得,”他说,“臣等着官家。”
      “我现在想清楚了。”她说,“其实也没那么清楚,但总算有了些脉络。”
      种冽就不说话了,等着她说出那个脉络。
      等她转过头看他。
      她转头,阳光洒在她脸上,他垂下眼帘,尽量不去看她的脸。
      她说:“你要的,是一个位置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现在才找他,是因为她已经“解决”了那个问题,她总算和朝臣们大打了一架,给朝臣们按在地上打,搞出了这么个别出心裁的办法。
      “你不要?”她说,“你要那唯一的位置吗?”
      “臣是罪臣,”他说,“臣降过金,是失节之人,臣哪一个位置都不配。”
      “我知道你的功绩,”她说,“你不要这样说。”
      “臣一直等在京城,只是想等官家的一句话。”
      “什么话?”
      “官家看到臣了。”
      他说得很自然,那话也很自然,像是四月里的春风,柔和温暖,一阵风来就来了,一阵风散就散了。
      可要是以前的种冽,他绝不会说出这句话。
      他要和李世辅纠缠不休,互称狗贼,他要防备每一个接近她的人,他的眼神可好了!
      她那时候也没心思,可她觉得也很好,好像大家热热闹闹的,她偷偷坑他一下,借他的幌子让种家替她打工,让种家替她借来了那些旗,又用那些旗骗来了西军。
      她说:“我看到你了。”
      她想起他被金人拖着走,她又想起岳飞的战报里说,他守在那,重伤不退,硬是撑住了不让云中城的铁门落下。
      他就蹲在兴元府的山坡上,跟自己的哥哥弟弟侄子们一起啃馍。
      她重复了一遍:“我看到你的心意了。”
      “那臣就没有什么遗憾了,”他说,“官家要臣去臣留,臣无不听从。”
      她沉默了一会儿。
      “官家要你回关中,小种相公年事已高,西军返回家乡,官家要一个心腹之人守在关中,几年之内,或许大宋还要对西夏用兵,到时候,更要一个可靠的人。”
      种冽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过……”她说。
      种冽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你问的如果是我,”她说,“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她是皇帝,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要打西夏,知道要还债,知道要稳住朝堂,知道要收拾那些言官,让他们发出自己想听的声音。她知道吴敏罢工了得赶紧处置,知道岳飞过几天该调回来,知道燕山府的契丹人该怎么安排,尤其是让他们留起头发,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开始汉化。
      但她不知道这个。
      不知道是要他留,还是要他走。
      种冽看着她,看了很久。
      “李世辅走吗?”
      赵鹿鸣愣了一会儿。
      “他不走。”
      种冽笑了。
      “狗贼。”
      她也笑了:“无礼。”
      “官家,”他说,“臣领诏后,立刻就回关中。”
      她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起身,向他走了一步,她伸出手去,碰了一下他的脸。
      她看着这个年轻人,他原本生得也很好,星目剑眉,只是现在沉郁了很多。
      她就伸手碰了他的脸一下。
      她说:“若是你回去了,遇到了一个好姑娘……”
      种冽又笑了,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嘴角微微动一下的笑。
      “臣等得起。”
      赵鹿鸣站在那里,手还放在他脸上,不知道是该收回来,还是该继续放着。
      种冽也没有动。
      他就那样让她摸着,笑着,看着她。
      有风从从池面上吹过来,吹乱了她的鬓发,吹得柳枝乱响,吹皱了金明池的水。
      她收了手。
      “你去吧。”她说。
      种冽就行了一礼。
      她说:“事情忙完就回来。”
      种冽说:“臣知道了。”
      “你去看看李世辅了没有。”
      “臣看他有气。”
      “那你也早点回来。”
      “臣知道了。”
      赵鹿鸣很伤感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尽忠说:“吴敏在艮岳等着。”
      她说:“那咱们回去吧,总不能在这里见吴敏,气氛不对。”
      艮岳里有的是好地方,就在一处偏殿里,摆了饭。
      窗外有她说不上来的奇花异草,藤蔓垂下来,正好将山石后的泉水遮住,只听到流水声,看到远处那池子上的水鸟整理羽毛。
      桌上摆着几碟菜,两壶酒,菜肴里有鹅肉,吴敏是真州人,据说真州人爱吃鹅——不过她觉得吴敏深藏不露。
      她坐下了,吴敏推辞再三,才坐下。
      “吴相怎么要走?”
      “臣已老迈,”他很谦和地说,“而今英主临朝,有许多青年才俊,臣当避过一头。”
      她说:“我不常请臣子吃饭,吴相要我准了你的折子,你得说实话。”
      吴敏踟躇了一下,说:“臣这个位置,不是给定邦安国的大才坐的,真有经天纬地之才,该去管军、管钱、管边事,臣也不是舍身为国的骨鲠之臣,那等人才,该去御史台,该去谏院。”
      “吴相过谦了。”
      吴敏说:“臣不过是仗着有些灵活圆滑的身段,再有便是这一把年纪,旁人看到臣胡须皆白,为着尊老的心思,略听臣几句劝罢了,这称不上本事。”
      “还是过谦了。”
      “臣不曾过谦,臣替官家办事,是因为臣还有几分颜面,朝堂上那些老臣,给臣三分薄面,言官们闹事,臣也能去说几句话,就连灵应军的道士,也能同臣坐下来喝杯茶。”他说,“只是这颜面也要用完了。”
      她听了,指着那烧鹅,尽忠立刻为吴敏夹了一块。
      “现在因为朕,这颜面用完了?”
      吴敏就笑了,“官家登基后的两件大事——臣这颜面不值什么,舍就舍了。”
      潜台词还是这个意思。
      她说:“我心中记着这份功劳。”
      “官家记着臣,臣更须谨慎行事,”他笑道,“官家若准臣归乡养老,臣在晚辈们心中还能博些孤直的名声,要是再晚些,他们便要看穿臣的根脚,拿臣当佞臣看待!”
      官家听了不言语,过一会儿问:“那你觉得,谁合适?”
      吴敏就微笑。
      “臣推举张叔夜。”
      张叔夜这时候不知道是吃饭还是在看书,又或者巡营,总归值得一个寒战。
      不过官家还在问。
      “张叔夜是枢密使,”她说,“你让他来干这活?”
      吴敏说:“张叔夜也有进士出身,中书舍人、给事中、礼部侍郎,都做过。”
      她就在心里嘀咕。
      张叔夜是个缝合怪,文武全才,他既有充足的地方官经验,当了好几次知州,同时也在汴京待过,当过文官,他还特别会打仗,特别爱打仗。
      要说吴敏坑他也不是没来由,主要是这人确实很全能,让吴敏手边缺人填坑时,第一时间就能想到他。
      但宰执是另一回事。
      吴敏还很有理由。
      他说:“张叔夜是个老练的,朝堂上的人,他知道怎么打交道是其一。”
      “还有二和三呢?”
      “其二,将他从枢密院调过来,免了他结党的嫌疑,官家,文官与帅臣不同,文官结党,只要官家的一纸诏令,贬去丰州就是,帅臣手中有兵,结党是大患,张叔夜若能离了枢密院,他既不可能受武将结党之诘,亦不会与文臣结党,岂不周全?”
      她听着,没说话。
      “其三,”吴敏笑道,“臣知官家喜爱武将,不怕惹恼官家,大宋到底是读书人天下,张叔夜若能在宰执的位置上退下,比枢密使又更体面些,他年岁已高,不怕得罪人,替官家干几年活,告老还乡,官家成全他,他也成全官家。”
      赵鹿鸣沉默了一会儿。
      “就没有一个更合适的吗?”
      吴敏眨了眨眼。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官家不当奢求。”
      这是奢求吗?
      吴敏说,这是奢求。
      官家想要一个,对她绝对忠诚的,同时品行非常正直的,聪明精通庶务的,而且还能圆滑地完成她所有要求,协调她和臣子们所有矛盾的。
      这样的人有吗?
      肯定有,比如说要是天上掉下一个诸葛亮,忠诚又正直,勤快又聪明,国事军事处理得井井有条,还能圆滑地协调宫中府中大小官员将领……
      哦,杨仪和魏延不太行,这个协调失败了。
      但除了这俩之外,差不多的人家都能协调得很明白。
      她要是有这么一个宰相,她就可以给手里的摊子都扔给他,自己除了打仗就是斗蛐蛐。
      她连孩子都不用教育!扔给诸葛亮就行!
      反正诸葛亮是万能的!虽然阿斗有点不争气,但就大宋的大臣们这个强势的风格,基本也能保住一个傻皇帝不出格,稳稳当当健健康康几十年。
      但吴敏说,官家,诸葛亮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
      一来是诸葛亮不一定出现在世上,二来就算出现了,官家是会三顾茅庐呢,还是会听说他不来,一气之下点了他的茅草屋呢?
      三来就算他来了,他肯定不叫诸葛亮,那他出现时就是一个口出狂言的小青年了,官家是能“贤”还是能“尽”呢?
      这不好说对不对?至少目前为止,官家的人设并不是那种粗豪爽快容易交付信任的类型啊!
      那官家就很难吸引到这样的一个人。
      不是一定吸引不来,但官家别强求这样的人。
      因为如果官家强求了,就会有人把自己包装成这样了。
      比如说,一定会有那么个人,看起来也很孤直,很忠诚,有才学,还非常精明,有城府,圆滑,这人可以在表面上满足官家的所有需求,他表现出了最高尚的品德,又附和你最卑劣的心思。
      官家要是信了这个人,受了这人的影响,拿他当诸葛亮用了,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就不一定了。
      官家要一个裱糊匠,那就找一个裱糊匠,不要强求别人的忠心,忠心这东西,最难得。
      官家听了,默然不语。
      过一会儿问:“你走了,李纲怎么办?”
      吴敏就乐了。
      他说:“臣原本担心过,但现在不担心了。官家是圣明之君,李纲是直臣,忠臣,官家会恼他,但不会杀他的。”
      张叔夜回京那天是个大晴天。
      仗打完了,钱也发了。
      剩下还有不少工作,但他很省心——你的下属要是岳飞这样的人,你也会觉得省心的。
      当然岳飞不能长年在燕山府待着,戍边的将领得几年一换,但最苦最累的活,反正已经交出去了,西军回乡,也交到小种相公手里了。
      钱是个大事,但有李素管着,总之就是大家各司其职,上面还有一个精明又勤劳的皇帝在盯着,皇帝还很年轻。
      张叔夜就觉得,这是一件很好的事。
      他回京,路上走得不快,看了一路的春景,看农人耕作,问问当地官府粮价如何,农具是否齐备,耕牛有没有缺口,怎么解决的?
      他又在一路上吃了各种小吃,这次可以配酒,老头儿心情很好,还写了一些文采并不出众的诗。
      他在燕山府也写过,自己偷偷写,写完看了还乐——真好哇,现在大宋在燕山脚下写边塞诗了!靖康年时,他们在黄河边写边塞诗呢!
      等他到了家里,都很好。
      老妻也很好,儿子也很好,大儿子是一直跟着他运粮的,沉稳可靠,二儿子领了一个小官职,也老老实实干活,不孟浪了。
      不敢孟浪了,谁知道汴京城这么大,再孟浪还碰到个什么奇谈呢,太吓人了。
      张叔夜又看了自己的孙子孙女,不一定聪慧,但都很可爱。
      他回家吃了一顿汴京的饭菜,夜里就和老妻计较,他都六十七岁了,一把年纪,事业理想全都实现了,现在大宋一片兴盛,故土复归,百姓们看起来过得也不错,他自己还是个枢密使。
      至于京城里的风浪,张叔夜和大部分武将的态度差不多——吹皱一池春水,干我何事?
      他们已经攒够了功业,攒够了奖赏,攒够了与皇帝之间的信任,他们啥也不缺,年轻人说不定还要钻营,老人已经将这些赚来的东西交给儿女了。
      因此张叔夜就同老妻商量:不要贪恋位置,现在急流勇退,找机会上折子乞骸骨就很好。
      皇帝要是提拔他的大儿子张伯奋,那很好,大儿子虽然没什么运筹帷幄的本事,但沉稳可靠,替他筹备粮草这些年,从不出错。
      皇帝要是提拔他二儿子……呃这就说笑了,但很可能给他家的二衙内再升个官,有个虚职,那这也很好。
      张叔夜又问:“京城里还有什么传闻吗?”
      老妻说:“街头巷尾说,吴敏似乎要辞官了,皇帝不准,吴敏又上表乞骸骨。”
      张叔夜说:“嗯,吴敏年纪比我还小些,他虽可恨,到底是知进退的人,我也该如此。”
      第二天早上一家子吃饭,正端起饭碗,宫里就来人了。
      张叔夜就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不慌了,他说:“军中时,官家也这样时时宣我过去,官家是个勤勉的,必是燕山府还有什么不尽之事,我纵辞官,也要将军务处置明白才好。”
      大家看他这样笃定,也都不慌了。
      张叔夜给碗里最后一点稀饭喝完,就出门了。
      确实这是个春天,他也没吃羊肉,也没想过什么超出预期的事。
      直到他见到了官家。
      官家一见到他就很自然地说:“张翁,坐!”
      她在军中也这么喊,她喊宗泽为宗翁,大家都知道她很信任亲近宗泽,张叔夜能得她这样不正式的一声,这是很亲切的。
      “吴敏要退了,”官家说,“他这一退,就是一辈子。”
      张叔夜听不懂,心想吴敏也是个小老头儿,哪还有一辈子可退,再说吴敏退了和他有啥关系?咋啦,他要出门点一串鞭炮吗?
      仔细想想,吴敏虽然坑他,但也都是在公事上,没啥私心,所以张叔夜和他也没那么大的仇。
      张叔夜就干巴巴地说:“臣也听说了,听说吴相身子不适……”
      “不是不适,”皇帝说,“他身体挺好的,就是不想干了。”
      张叔夜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就叹气,说:“唉,朕也只是要一个为朕分忧的人。”
      张叔夜就有点警觉。
      他还没开始写告老的折子,可恶,他要是提前写了,他现在就可以掏出来。
      但皇帝说:“吴敏说,张翁可以为朕分忧。”
      张叔夜的脑子就嗷地一下。
      皇帝还在说。
      说些他没听过的话,什么时穷节乃现,一一垂丹青,哎这两句诗很好啊?他怎么没听过?要说是皇帝作的,皇帝动不动就金明池荷花大,也不像是能做出这样好诗的人啊?
      但皇帝在夸他,他听得出来。
      皇帝说,张翁啊,当初国难,天下官员,如过江之鲫,但救国之人也不过寥寥几人,朕都记在心里,你的忠心就不用说了。后来朕派你去楚州,你平息了民怨,又立了功,再后来你从河东跑到河北……
      张叔夜心里偷偷说,原来官家你还记得啊?官家是圣明之君,圣明之君必有尊老爱幼的美德,不能听吴敏那小人的话!
      官家说,朕就觉得,张翁太好用了,正好最近不打仗了,枢密院没那么多事,你来接替吴敏吧。
      张叔夜坐在那,官家赐的座。
      他呆呆地坐着,不知道说点啥。
      官家说,你可以先当三司使——然后,朕准备让你再进一步。
      张叔夜干巴巴地说:“官家如此信任臣,臣恐怕政务上生疏,负官家所托呀!”
      官家说:“不要紧,吴敏说,你岁数大了,不怕得罪人。”
      张叔夜觉得脑子又嗷地一声。
      他全明白了。
      吴敏干不下去那个裱糊匠了。
      之前的风波,张叔夜根本不关心,他一个枢密院的干嘛要关心,现在吴敏从风波里退了,给他扔进去了!
      他要负责协调群臣,尤其是御史台那些言官,说不准还有太学生,这一大群要论打仗各个不是他对手,可各个都有本事骂架!
      是不是当年在朝堂上还有人抡笏板打他来着?!
      他原来的属下是岳飞吴玠韩世忠,一个个都勇猛彪悍,情商还颇高。
      而且武将服他的管!
      现在让他和那些冲他抡笏板的人共事,一个个都是东华门进来的。
      对!他也是个进士出身,可他不是做题家,他是赐的进士出身!这身份要是武将,算他是武将里的知识分子,让他当文臣之首,还让他去挨个和那些古怪刁钻,眼高于顶的文官苦口婆心地说一说,劝一劝。
      不是,凭什么啊?!
      他这么多年本本分分干活,他除了有一个笨蛋儿子之外,他没干过坏事啊!他是造了什么孽,以后要是有言官偷偷上折子激怒皇帝,这就变成他的责任啦?!
      张叔夜干巴巴地说:“官家,臣比吴敏年长。”
      皇帝声音很柔和:“对,所以就让你干几年。”
      “臣已经六十有七了。”
      “就干几年。”
      张叔夜回家时,大家看到老头儿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就吓了一跳。
      “官家罢了你的官吗?!”
      “不,”老头儿很痛苦地说,“官家又准备白麻宣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