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在想你哥”
第17章 “在想你哥”
果然,甄雨吞吞吐吐地讪讪让开。
纪存时摇上车窗,忽然说:“事急从权,不要当真。”
我当然知道他指的是那个“夫人”的称呼,于是也摆出一副冠冕堂皇的体面:“嗯,事急从权……自然不必当真。”
我们得体地应答完这番话,便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我装得那样云淡风轻,太阳穴却在一跳一跳地发痛,因为简单的两个字,又让我无可避免地想起了……五年前。
我们刚在一起时,纪存时少年心性,总喜欢在亲热后埋在我的颈窝,一顿乱叫,开头还只是喊“学长”,后来兴致上来了,就开始喊“夫人”之类。
我那时本就憋着点屈居人下的微愠,很不情愿被他这么叫,反身跨坐在纪存时腰侧,逼他重喊。
我现在仍旧记得他当年的神态,缎子般的长发像深夜落在海平面上的月光一样铺满了米色的床单,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装满了我。
少年抬起手,抚摸我的脸颊,他的动作很轻,若即若离,仿佛在擦拭某种举世罕见的名贵珠宝:“别恼,那我做学长的夫人,只要让我……好不好?”
我微微失神,直到车一个后刹才反应过来。
原来又出了意外——车甚至还没开到闸口,甄雨上司模样的人就匆匆过来迎接,他满面堆笑,先说是才知道下属无状阻拦,连连道歉。
纪存时直接抬手打断:“纪某赶时间,您有话直说吧。”
那人微微一噎,口中却呵呵问道:“议长先生始终关注着js.酒店那边的事情,听闻纪少爷深夜离开……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要事?特命属下来聊表关心。”
此人是纪守焯的副官,他称纪存时为“少爷”,一下就将其降到了议长纪守焯的晚辈位置。
表面上,他神情温驯地等待着纪存时的回答。但我知道,他和甄雨不同,是上过战场见过生死的硬骨头,也是纪守焯的心腹。
这样的人,哪怕我杀了他,估计也很难取到通行密码。
——又出现了……那种感觉。
自从在婚礼酒店被追捕后,我始终有种若有若无的被窥探感,明明是我在执棋,却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将这几番势力都汇拢到我的局中……比如此刻,甄雨这种小角色也就罢了,但纪守焯的副官绝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样一个荒僻岗哨——我有自知之明,自己还不够格。
这些变数让我心下不安,仿佛由棋手化成了不由自主的棋子。
而另一边,纪存时只是从容不迫地笑着,他抬眸,露出一脸真诚而无辜的神态,用理所应当的语气说:“纪某离开,当然是因为……沈先生已经逃走了啊,我就是特地赶去告诉沈老爷子这个坏消息的。”
他的声音笑盈盈的,手却牢牢按在我的肩上,既像是安抚,又似是桎梏。
“纪少爷守在那儿,沈璧是怎么逃走的?”
纪存时垂眸玩着手指,轻轻一嗤:“老兄说笑了,那位沈先生多少也算个人物,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更不是纪某掌中鸟雀,怎么就说抓就抓呢。”
“没想到您对他评价这么高啊,听说纪少爷和沈璧有旧怨,看来倒像是误传。”
纪存时神色不变,只淡淡笑道:“不是有句话叫,宿敌反而是最能互相理解的吗?”
哨官点了点头,他弯腰陪笑,内容却咄咄逼人:“这样啊……那最了解沈璧的纪少爷觉得,他现在会在哪呢?纪议长说,沈璧关于镜魅的言论引发巨大社会震动,需立刻收捕,他会亲自关注。”
副官话音落下,我便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枪——因为我并未对纪存时抱有任何期待。
这其实没什么好抱怨的,甚至都不能算是出卖,我们是敌非友,他原本就恨极了我,想杀死我,只是方才迫于无奈被我挟持。
我控制他,靠的不过是编出来的所谓毒药,但这么长时间过去,纪存时的症状应该减轻了许多。
呵,纪存时会这么蠢?还相信——
“我不知道啊。”纪存时无辜地眨了眨眼,他摊手对哨官笑道:“老兄说笑了,我要知道人在哪,我就去抓了啊。”
我:“……”
副官:“……”
纪存时音色转沉,笑意不达眼底:“不过,话说回来,您也知道,我和沈璧素有旧怨。即便纪某抓到了他,要杀要处置,也必须由我亲自处理,与旁人无干。”
副官脸色一变,但毕竟是个吃皇粮的,犹自搓着手估计想体面地顶回去,却被纪存时打断。只见这位大少爷笑得咄咄逼人:“而且,纪某多问一句——这样将我当下属和犯人逼问,是你老兄自己的意思,还是……纪守焯的意思?”
副官忽然闭紧了嘴,好像一只被纪存时强行捏住壳的蚌。毕竟,这位纪家兄弟虽然是血缘至亲,曾斗到你死我活,两人现在一个代表纪家,一个代表议//会政//体,利益立场上同样针锋相对——这也是私底下人尽皆知的事情。
纪存时这时候倒不着急走了,他松开方向盘,双手抱胸,笑盈盈地回望过去,动作像猫一样舒展,眼神却像是饿极了的狮子。
“是我的意思又如何?”
就在气氛凝固到极点时,一个低沉的男声忽然响起!
纪守焯看起来三十五岁左右,穿一身靛青色的立领风衣,军装式筒靴,留着山羊般利落漆黑的短须,相貌硬挺,如刀削斧刻一般。任谁一眼看去,光从他的站姿就能发现,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行伍出身,唯独左腕一串拇指大小的菩提佛珠,减了半分肃杀。
仔细看去,纪守焯的五官形状其实和纪存时极为相似,但谁都能轻而易举地分清他们二人——纪存时就如朝阳晨曦,清贵,还留有少年矜傲的意气;而纪守焯却更像山顶的满月,沉着深邃。
他说完这句话,漫步走到我们车边,明明隔着一层防窥玻璃,我却感到他冷锐的目光仿佛箭一般刺进来。
“存时,要是我非要查你车里的人,你又要如何?”联盟议长神色冷漠如冰,对上纪存时的目光。
“似乎不能如何——”纪存时垂眸,仿佛妥协。
纪守焯的手已经扣上车把手,我看到纪存时锁了车门,但纪守焯看着并不魁梧,却似乎有远超于常人的手劲,车门竟然被一点点拉开,车外的光如同一条蛇一般爬上了我的膝,然后是胸口,肩头——最后即将照亮我的脸。
我垂眸,仿佛畏光一般,将自己藏去纪存时宽大的风衣兜帽中——同时在心里正在飞速计算……同时除掉纪守焯及其副官的机会。
——那估计得先抓准机会,在车门彻底打开的一刻,迅速用衣服蒙住纪守焯的头,给他胸口一枪,然后用他的尸体做盾,迅速处理了他的副官……
我解开了手枪的保险,它在凝固的空气中发出轻微的金属叩击声。
而同时,纪守焯伸出手来,就要掀下我的风帽……
“砰——”
一声枪响骤然爆开,却是纪存时垂首持枪,枪口冒着淡淡硝烟,而车门把手已被削去半个,弹道在纪守焯的风衣下摆烧出一段漆黑的焦痕,而纪守焯的左手小臂缓缓淌下血来。
“唰唰唰——”
纪守焯全部随行人员及哨位全部拔枪,对准了纪存时的脑袋!
“我不能如何——只能,杀了非要动我东西的人。”纪存时脸上竟然还带着笑,仿若玩世不恭,无所畏惧。
他迎着众多枪口,无视纪存时副官“站住”的怒吼,站在了纪守焯的面前,兄弟二人针锋相对,呼吸相闻,枪弹的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
纪存时一字字如金石撞击:“我早就说了:‘夫人衣/衫不整,不得探视,出了任何事情我一人担责’。议长先生,你和你的下属一个两个非查不可,这是什么礼数!”
纪存时动怒了。
他总是笑盈盈,一副好脾气的模样,他这种样子我只见过两次——上一次,是他发现了我的弥天谎言。
“纪守焯,别再靠近他,”纪存时的声音毫无情绪,“否则咱们新仇旧怨一起算,下一枪我会打爆你的脑袋。”
纪守焯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纪存时。
然后,他蓦然在虚空中一握拳,黑皮手套从握拳再到抬起的动作优雅快速,是军官惯用的手势指令,而下个瞬间,令行禁止,哨员们纷纷收枪退下。
纪守焯收回目光,好像看不到纪存时指着他的枪口似的,然后,他转向我的方向,微微颔首道:“唐突弟媳,告辞。”
他顿了顿,忽然低声道:“也祝此行……一路从容,身后通明。”
说罢,他竟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带人走了。
我:“……”
纪守焯的出现突如其来,离开则更相当得莫名其妙。
我总有种直觉——刚才那一瞬间,他其实看到了我的脸。
而且,他最后那句祝词我总觉得十分古怪,若有深意。我知道纪守焯信佛,通明一词在佛教中大多指“涅槃去垢”,不知是不是我多想了……我总觉得他似乎知道我要去赴死。
再深思一层,其实纪守焯让纪存时捉拿我的指令也很奇怪,两人似敌非友,纪存时也并非纪守焯的下属,纪存时哪怕得到我,也不太可能乖乖交给纪守焯。
——除非,纪守焯从一开始,就并未想把我交给联邦议院,因为那里由人类高层贵族把握,我闹出了如此大的丑闻,必然只有死路一条。
或许纪守焯并不希望我死……这个念头出现时,我忍不住想到第一次见到那人的样子。
那是刚回国的时候,纪存时把我介绍给他的所有家人朋友,一副珍而重之,已订终身的模样。
当时,他和纪守焯的关系还没有那么差,但我记得,一见面纪守焯似乎就不太喜欢我。我们坐在暖室的花园里,茶一直摆到凉,他都没有喝一口。
我还记得,那一天他问了我一句话。
“沈先生,你已经想好——决定要走这条路了?”
当时,我还以为他指的是我和纪存时同性相恋的事情,心中只觉得这位兄台不仅寡言还颇为传统,相当符合人们对军人的刻板印象。
但现在想来……或许可能还有另一层意思。
“在想什么?”纪存时的声音突然从前头传来
“在想你哥。”我心不在焉地回答他。
“你们。”纪存时微微一顿,然后他的声音莫名其妙地“浮”了起来,“也是……毕竟,当年你做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他还劝我冷静,呵。沈先生,您对付我的那些见不得人的方法,不会也对纪守焯用过吧?”
我立刻意识到了他是什么意思,这是把我当成靠睡保命的交际花了,若是早年,我多少得鱼死网破给他一巴掌。但现在我没立场、也没力气做这样的事。
而且……毕竟当年他和纪守焯彻底决裂,甚至差点杀了对方,和我也脱不开关系。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气极反笑,索性顺着他的话,不急不缓地微笑着说:“是啊,也许都用过吧——毕竟在你眼里,沈某下贱卑劣,靠陪睡晋身,而纪议长位高权重,比你或许还有过之无不及呢,自然算是我的目标。至于我具体用了哪些办法——”
我微微前倾,呼吸吐在他的后颈:“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纪存时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下一瞬间,我指尖的刀片蓦然在他脖颈间划出一道红线般的血痕!
“帮你回忆一下——你自己还中了毒,小命还捏在我手里。”
我轻轻拭去血珠,用唇抿去,冷笑着说完了这句话:“纪先生是聪明人,我也是感激您刚才为我遮掩的。既然如此,更没必要为了口舌之快,给彼此增加不必要的麻烦,对吧?”
“……是我失言。”沉默半晌,纪存时说。
我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纪少爷向来吃软不吃硬,我不觉得所谓中毒真能威胁到他,但相安无事总是好的,我没力气再追问了。
车内陷入了某种像沼泽一般的沉默。
而刚才过度紧绷的精神也带来了后遗症,也可能是之前吃的止痛药过了药效,我只觉得胸口疼痛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好像有两只手在将我的躯体分别向两边撕扯。
我微微后仰,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却无意间撞到了后视镜里纪存时还没来得及移开的视线。
他迅速别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冷淡:”……难受就别硬撑。quot;
我莫名其妙地皱眉,不懂他这突如其来的关怀是何用意——直到我顺着他那复杂而暧昧的眼神,看到了自己腿上残留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