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是输家
第27章 我是输家
“站在耶稣十字架旁的,有他的母亲。”——《圣经》约翰福音
女人的名字叫做希黎,被抓走时她还很小,没有记住父母取的名字。所以这是她自己取的名字。因为她喜欢下雨的声音。
“淅沥”、“淅沥”,雨总是可以吸取一切东西,鲜血、证据、和身体上肮脏的痕迹。
从镜魅工厂出逃时,她19岁,我5岁。我出生在那里,是她作为镜魅生育机器生下的第二个孩子,也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比起母亲,她其实更像是个姐姐。所以她也害怕,怕死,怕饿。
因此,当她偷到人生中第一把刀的时候,泪流满面地抚摸着我的脸颊。她攥着刀尖,泪珠像血一样往地上滑,手腕抖得停不下来,我看着她犹豫不决的样子,不知道她打算把刀尖指向哪里。
很久之后,当我阅读人类书籍时,知道了有种朊病毒的存在。它像一个意味深长的预言一样,昭示同类相食是不被上苍允许的。但这种诅咒背后,本质上也昭示着所有陌路生物最后的选择。
——吃掉同类。
希黎看着我,犹豫了。
我当时还太小,小孩子其实是对病痛不敏感的,只知道吃饭、睡觉、开心。所以,我也简单地想要满足“母亲”的愿望。
于是,我亲手将刀尖捅入自己的手心,把血凑到她的唇边,同时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因此感到愧疚。
馥郁的铁锈味弥散在空气中,生存的本能让她咬住我的血肉,贪婪地吮吸了起来。我原本的确可能死在这里的——然而,就像每一个五岁孩童一样,我本能地呼唤起了母亲。
希黎突然如梦初醒地挣扎起来,她的嘴唇被我的血染得嫣红,她哭着说:“不要喊我妈妈。我不想做你的妈妈。”
我小时候总是很乖,想让所有重要的人满意,立即妥协道:“那就叫姐姐,好不好?姐姐,你可以给我取个名字吗?我好像要死了,死之前,我不想被叫作6号。”
很久以后,希黎告诉我,她始终忍不住用最大的恶意揣度着我。她在想,我是故意的吗?用那种以退为进的方式逼迫她牺牲自己,让我活下去。难道一个五岁的孩子就知道,人会对自己取过名字的东西付出感情吗?
她弄不明白我的真实动机———究竟是五岁时候就心机深沉到知道化被动为主动、收买人心……还是纯粹的,宁可将活命的机会让给她这个“不太熟的唯一血亲”。
“……'阿璧'。”良久,很会取名字的少女希黎缓缓说道,“这是你的名字。你不会死的,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在镜魅的文化里,清透、纯洁、无暇是最高的赞美。当她给我取名阿璧时,就仿佛一个真正的母亲那样,想给自己年幼的孩子奉上世界上最好的祝福。
于是,她就这样被迫成为了母亲。
于是,她也要被迫忘记自己也曾经只是个畏惧责任、害怕疼痛的普通女孩。也曾被当成家中的珍宝一样娇养长大……也曾有全心全意信任的人类朋友。
很多年前,希黎26岁的时候,镜魅还隐匿在人类当中,和普通人一样生活。
她的父亲是一名数学老师,母亲是一名钢琴家,他们都选择了自己喜欢的、独一无二的样貌,也在她懂事后告诉了她这个遗传的秘密。
除此之外,他们都和普通人类没什么区别。小时候的希黎一直觉得,他们一家并不特殊,只是有一些小小的不一样。他们可以在成年后选择自己喜欢的样貌,可以衰老的比常人更慢一些。
但他们的不一样是有价值、能卖出价格的。这就是他们的原罪。
于是,在过去那场翻天覆地的变革下,他们变成了“它们”。有一点小不同的普通“人类”变做了“镜魅”。
既然不是人类了,就可以被自然而然地买卖和奴役。
那一年是22世纪的尾巴,又因为镜魅一族的“横空出世”,拥有了一个漂亮的代号。叫作“镜年”。
当希黎被好友背叛,独自逃亡,为了填饱肚子,不得不躺在曾经的邻居叔叔床上时,她真的很痛苦。
于是,希黎做了她人生中最勇敢也最可怖的一件事。
在那个男人躺在她身上忘乎所以时,她从枕头下抽出那把匕首,插进了他的颈动脉!
血像河流一样汹涌而滚烫,那是她第一次杀人,她生理性地想哭想干呕,却哭不出来,最后,她笑着用手捧着汩汩的血,盛入碗中,送给我作为食物。
而我,就这样成了第一个尝过人类血液的镜魅。之后的许多年,当我某些极端仇视人类的同族谈及此事时,都会露出津津乐道,仿佛与有荣焉的笑容。
没多久后,我们就被抓回沈家,我成为傀儡,希黎则作为人质被沈仲南控制。
之后她的一切,我一无所知。
————这就是希黎和我的故事。
“我和姐姐是相依为命长大的,她也是除了爷爷外,唯一会陪我说话的人……不,她比爷爷对我要更好得多,”沈幺诉说着。他太孤独了,又只能和中枢母晶和实验体为伴。于是,他终于忍不住,偷偷解开了希黎的人工心脏限制。她给他讲外面的事情,和他说话,给他出主意……就像最亲密无间的家人和伴侣一样。
我沉默,因为说不了话,也无话可说。希黎微笑着看着我,然后在沈幺期待的眼神中,对我抬起了枪。
“我比你更好,更值得被爱,更值得活下去……”沈幺喃喃道,“我不需要成为……你——”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希黎蓦然调转枪头,将子弹射入沈幺的胸口。然后她反身搂住他,像最温柔的情人一样抚摸他的脸颊,又像母亲和长姐那样亲吻他的眉心,最后将他放到地上。
做完这一切,她对我露出两个笑盈盈的酒窝,亲热地邀功:“阿璧,到姐姐这里来。你那是什么表情?这么惊讶?我当然会帮你的,毕竟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哎呀,别装了,我知道那些束缚带困不住你的。”
我手腕微一用力,弹出一根铁丝,指尖翻飞,便用它解开了束缚镣铐。
希黎轻笑:“沈仲南果然没看错,你是个值得提防的危险人物。”
我站在她面前一米,并未靠近,只朝她左手位置微抬下颌。
“哎呀,被发现了呢,”希黎笑容微微一顿,她像变魔术似的将手从身后伸出来,摊开掌心,是手枪和一枚子弹。
在她的脚下,表面上如同尸体的沈幺还在轻轻喘息,因为希黎刚才用的是一颗麻醉弹。
——而恰恰相反,此刻,在她手中,要用在我身上的……才是一颗见血封喉的真子弹。
我想,沈幺应该感到高兴。因为他的这场游戏——输家是我。
儿时,我和希黎的故事其实还差一个结局。
在某一个普通的早晨,希黎又一次准备行凶时被抓住了。或许是担心自己被抓后无人供养年幼的我,又或许因为其他什么说不出口的原因……
总之,她几乎是立刻供出来我的藏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