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虎啸林间,熊影初现
**第十三章 虎啸林间,熊影初现**
老槐树下,野莓正甜。
栖云把那串红透的野莓一颗颗吃完,又摘了些放进随身的帕子里,打算带回去给谢砚尝尝。漱寒立在她身侧,那对奶黄色的猎豹耳朵竖着,在月光里微微转动,警觉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白条悠闲地甩着尾巴,蹄子在落叶上轻轻刨着。
“漱寒,你也尝尝。”栖云把一颗野莓递到他面前。漱寒低头看了看,先极轻地凑近闻了闻,才小心地含进嘴里,嚼了两下,那对耳朵便极轻地动了动。
“……甜。”他说。
栖云弯起眼:“跟你那半只豆沙包一样甜?”
漱寒没有答话,耳根却微微红了。他垂下头,那条豹尾在身后极轻地、极轻地晃了一下。
白条在旁边看得直打响鼻,慢悠悠地开口:“小姐,别逗他了。猫脸皮薄。”
“马脸皮厚?”栖云笑着回了他一句。
白条又打了个响鼻,没有反驳。林边的夜风沙沙地吹过,月光碎成一片银白,落在一人一马一豹身上,安安静静的,暖融融的。
栖云抱着那包野莓,靠在车沿上,忽然轻声开口:“漱寒,你说……咱们会不会一直在这样安静的夜里,一起走好多年?”
漱寒没有立刻答话。他垂着眼,好半晌,才极轻地道:“……只要小姐想,奴就一直跟着。”
栖云心里一甜,正要说什么——
林间忽然炸开一声低沉的虎啸。
那声音又粗又猛,像一道闷雷滚过树梢。白条浑身一僵,四蹄猛地绷紧,发出一声急促的响鼻,本能地想往后退。栖云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灌木丛中猛地扑出一道黄黑色的巨大身影——
那是一只华南虎。那虎足有丈许长,肩高几乎与车辕平齐,黄褐色的皮毛上缀着黑色的横纹,一双金色的兽瞳在月光里灼灼地亮着,死死地锁住了白条——更锁住了车上的栖云。
白条受惊,双蹄乱踏,喉间发出急促的嘶鸣。那虎伏低身子,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一步一步,朝马车逼近。
“白条,稳住!”栖云抓紧车沿,声音发颤,“漱寒——”
漱寒已经动了。
他没有一丝犹豫,猎豹的身影在月光里骤然绷紧,随即如同一道残影般冲了出去——他迎着那头华南虎扑去,匕首出鞘,刀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光,直取那虎的眼睛。
“畜生!”漱寒低喝,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凛然的杀意,“看这边!”
那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激得一顿,虎头猛地转了过来,金色兽瞳锁住了眼前这只主动挑衅的猎豹兽人。它低吼一声,庞大身躯猛然弹起,一口咬向漱寒——漱寒却更快,一个侧身堪堪避开,匕首在那虎的肩侧划出一道血痕。
可那虎只顿了一瞬。它似乎认定了车上的栖云才是软柿子,竟不管身后的漱寒,虎尾一甩,调转方向,猛地朝马车扑去!
“小姐——!”漱寒瞳孔骤缩。
白条嘶鸣着后退,栖云吓得几乎要从车上跌下去。那一瞬间,漱寒像一支离弦的箭,用尽全身力气扑向那虎的侧面——他没能推开那庞然大物,却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挡在了栖云与那虎之间。
那虎的利爪带着风声划过。漱寒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拍得往旁跌去,肩侧被撕开三道血淋淋的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他蜜白的皮肤,顺着那一道道黄褐斑点蜿蜒而下。
“漱寒!”栖云的声音尖了起来。
漱寒撑着身子,倔强地爬起来,又挡回马车前。他握着匕首的手在微微发颤,那对奶黄色的猎豹耳朵紧紧压着,竖瞳缩成一线,却一步也不肯退:“……别,碰我家小姐。”
那虎低声咆哮着,再度扑来。漱寒正要迎上——
忽然,从他们身后,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吼叫。
那声音比虎啸更沉、更猛,像是山岳崩塌,又像闷雷在胸腔里炸开。白条惊得差点跪倒,那虎也浑身一僵,金色的兽瞳猛地转向声音来处。
栖云猛地回头。
月光下,一道极其高大的身影正立在山径那头。他足有两丈多高,肩背宽厚得像一堵墙,棕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厚实的光。他身后跟着一个背着猎弓的中年猎人。
那熊兽人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踏出一步——那步子又沉又重,踩得地上的落叶都微微震颤——随即,他几步赶上了,抬起一只巨大的熊掌,带着风声,一巴掌拍在那华南虎的头上。
“砰”的一声闷响。
那虎被打得整个脑袋都往旁一歪,庞大的身躯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摇晃了两下,发出一声又惊又惧的低吼。它看着眼前这只比它还高的熊兽人,那双金色的兽瞳里,恐惧终于盖过了凶性。它夹着尾巴,又吼了一声,转身便仓皇窜进了密林深处,转眼没了踪影。
林间骤然安静下来。
那熊兽人缓缓收回手,转过身,看着栖云和浑身是血的漱寒,没有开口。他身后,那中年猎人几步上前,蹲下来查看漱寒的伤:“小兄弟,伤得重不重?”
漱寒垂着眼,咬着牙,没有答话。他肩侧那三道血口还在往外渗血,浸透了半边身子。栖云心里一紧,几步扑过去,声音都带了哭腔:“漱寒!你——你怎么这么傻,那是老虎啊!”
“……小姐没事,就好。”漱寒声音极轻,却稳稳的。
栖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伸手去捂他肩上的伤口,又急又怕:“你、你别动了,我给你包扎……”
那中年猎人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高大的熊兽人,温声道:“这位小姐,先别慌。这林子夜里不安全,先随我回营地,我给这小兄弟上点药。”
栖云抬起头,这才看清那中年猎人——约莫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眉目温和,腰间别着一把猎刀,背着猎弓。她连忙道谢:“多谢这位……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姓齐,这附近的猎户,大家都叫我齐猎头。”那中年猎人笑了笑,又指了指身后的熊兽人,“这是墨影,我从小养大的。”
栖云这才抬头,正式看向那只熊兽人——墨影。
他实在太高了。栖云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月光下,他赤裸的上身是一片厚厚的棕色皮肤,肩背、胸膛、手臂上都是结实得惊人的肌肉,厚实得像一座小山。他低垂着眼,一对圆圆的熊耳在头顶微微动着,那双棕黑色的眼睛望着栖云,带着几分憨厚,又带着几分局促。
栖云愣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墨影?”
墨影没有答话。他只是极轻地、极轻地点了点头,那对圆圆的熊耳也跟着动了动。他垂着眼,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把那双粗壮的熊掌,在身侧不自觉地搓了搓。
白条在旁边打了个响鼻,低声道:“好大一只。”
栖云忍不住多看了墨影几眼。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熊掌——那手爪和栖云的头差不多,指尖覆盖着深棕色的短毛,掌心的肉垫厚实得像一块皮垫。她看见他脚上赤裸的脚爪,同样覆着深棕色的短毛,脚掌宽厚,稳稳地踩在落叶上。她看见他头顶那对圆圆的熊耳,比猎豹的耳朵更小更圆,在月光下轻轻转着——那是一只熊兽人,憨憨的,又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笨拙。
齐猎头已经扶着漱寒往营地走了。栖云连忙跟上,又回头看了墨影一眼——那高大的熊兽人正慢吞吞地走在最后,像一座沉默的、忠诚的小山。
回到营地时,篝火还亮着。谢砚一见栖云带着个受伤的漱寒回来,脸色便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碰上老虎了……”栖云声音还带着颤,“漱寒替我挡了一下……”
谢砚没有再问,只快步上前,检查漱寒的伤:“伤得不浅。老周头,拿药来。”他又看了一眼站在营外、低着头不敢进来的墨影,转向齐猎头,“这位是?”
“我姓齐,附近的猎户。”齐猎头拱了拱手,又指了指铁柱,“那是墨影,我从小养大的熊兽人。今夜多亏他,一巴掌拍跑了那头虎。”
谢砚点了点头,朝墨影看了一眼:“多谢。”
墨影依旧没有答话,只极轻地、极轻地弯了弯腰。那对圆圆的熊耳在火光里微微动着,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栖云蹲在漱寒身边,看着他肩上的伤被老周头细细上药包扎,心里又酸又疼。她伸出手,极轻地、极轻地,碰了碰漱寒那对压低的猎豹耳朵:“漱寒……疼不疼?”
“……不疼。”漱寒低声说。可他那对耳朵,却极轻地、极轻地,往她手心里贴了贴——像是想让她安心。
栖云眼睛一红,没有再说话,只默默地守在他身边。
篝火噼啪地响着。齐猎头讲起了墨影的事——
原来墨影的母亲,是一头野生棕熊兽人,在一次山洪中意外身亡。那时墨影还小,刚出生没多久,蜷在母亲身边饿得直叫。齐猎头上山砍柴时听见哭声,循着声音找到了他,把他抱回了家。
“那时候他才这么大点。”齐猎头比划了一下,“瘦得跟只猫似的,我熬了米糊,一勺一勺喂大的。”
墨影站在营帐外,低着头,听齐猎头讲他的往事。火光映在他棕色的皮肤上,那对圆圆的熊耳微微垂着,像是不好意思被提起这些。
“他从小就懂事。”齐猎头笑着,“力气大,又听话。这几年我上山打猎,都靠他帮忙。他这一巴掌下去,连野猪都扛不住。”他说着,又补了一句,“他毛皮厚,不怕冷,夜里都不肯进屋睡,非要睡在院子里,说是帮我看着门,防小偷。”
栖云听得心里一软,忍不住朝营帐外望去。墨影站在月光下,那高大的身影几乎遮住了半边营帐。他似乎察觉到栖云在看他,那对圆圆的熊耳极轻地动了动,又垂了下去,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一个姑娘的目光。
“墨影,”栖云轻声唤他,“你进来,坐到火边来吧。”
墨影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极慢极慢地走进来,在火堆边坐下了。他坐下时,那庞大的身躯几乎占了半边营地,栖云坐在他旁边,只到他的肩膀高。
她仰头看他,忽然伸出手,极轻地、极轻地,碰了碰他头顶那对圆圆的熊耳。
墨影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那对熊耳在栖云的指尖下微微抖了一下,又极轻地、极轻地垂了垂,棕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手足无措的憨厚。
“……你耳朵,比漱寒的还软。”栖云轻声说。
墨影没有答话。他低着头,那对熊耳却极轻地、极轻地,往她手心里贴了贴。
篝火噼啪地响着。栖云坐在火边,左边是受了伤、垂着头的漱寒,右边是那只憨憨地垂着熊耳的墨影。她忽然觉得,这猎场里的夜,虽然惊险了一场,却比什么都暖。
“墨影,”栖云轻声说,“谢谢你救了我和漱寒。”
墨影低着头,好半晌,才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应该的。”
栖云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笑了。
月光落在营帐外,林间的风声沙沙地响。白条在坡下甩着尾巴,漱寒的伤口还隐隐渗着血,墨影坐在火边,那高大的身影暖烘烘的。这一夜,惊险、心疼、感激、温暖,都裹在篝火噼啪的声响里,一点点融进了栖云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