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想让她好好珍惜生命好好活着的人是他。
可现在恼恨她那么怕死的人又是他。
给她解毒的人本来就是他自己,此刻心绪不平偏执的人还是他。
长空月一直知道自己并不人们心目中清风明月的那个模样。
他给人看见的样子只是他希望人们看到的。
他清楚自己的卑劣,并非第一次直观面对,却仍然觉得恶心。
他觉得他真是恶心。
对着她也能这样卑劣算计。
他这样生来不详罪孽深重之人,又怎么配得上天长地久。
他根本没资格和谁天长地久。
长空月对棠梨的异常行为没做出任何评论,他沉默地捏了诀,如此他们也不必非得走去传送法阵,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到达外门所在地。
棠梨落地站稳的瞬间,就看见熟悉的人熟悉的地方。
她住的客院和姜映晴在一起。
此刻姜映晴忙完了活计,正回客院打算休息一会。
看见突然出现的棠梨,她愣了一下,但没特别意外,只是表情有点复杂。
但在看见她身后站着的长空月之后,姜映晴脸色大变,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弟子拜见宗主!”
她的语气里充斥着激动与紧张,头埋得极低,肩颈都在颤抖。
棠梨马上走开了一些,人家是跪长空月不是她,她受不起。
长空月扫了她一眼,对姜映晴道:“起来吧,莫要惊动旁人,去做你本来要做的事。”
姜映晴跪在原地愣愣地想,不对啊,我本来要去做什么来着?
她呆住了,一时没动,脑子身子都僵硬。
棠梨想帮她解围,长空月已经提醒她:“你不是要找东西?还不去?”
人都高铁直达目的地了,确实没有再磨蹭的必要。
可姜映晴在这里——棠梨有点担心她。
长空月看她犹豫的样子,微微眯了眯眼。
棠梨瞬间推门进屋,半点不敢磨蹭了。
自身都难保了,那就别担心别人了。
师尊又不是什么坏人,不会把姜映晴怎么样的。
长空月瞥了一眼那被她随手关闭的房门,就知道她不希望他进去。
确实,他进去了她还要怎么假装?
她本来就不是来找东西的。
她是来找人的。
他就站在这里,倒要看看她能在里面憋多久才出来。
又要编出什么理由来欺骗他。
长空月收回目光,淡淡地望向仍然跪在原地的姜映晴。
本意希望她自觉离开,但人傻在那里没走,反应也可以理解。
既然没走,便不必急着走了。
长空月手腕微抬,淡淡的灵光落在身后的门窗上,屋子里的人便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
他控制着音量,低低问道:“你与她相熟吗?”
姜映晴回过神来,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呢,就听见长空月问话。
她低头望着地面,想到宗主口中的“她”肯定就是棠梨了。
那个从前入门比她晚,修为比她低,品性实在难以入眼的师妹。
姜映晴微微抿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抬头回答。”
悦耳的音色传来,姜映晴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升华了。
那一直无法突破的修为,仿佛和宗主说上几句话都能松动攀升。
若是有机会追随宗主修行,那将是怎样的通天大道,姜映晴想都不敢想。
如此想都不敢想的奢望,棠梨那个名不见经传,实在不讨喜的师妹却得到了。
不对,不能叫师妹了。
怎么还能自称是对方的师姐呢?
早不是了啊。
自从那日走出传送门开始,她们的身份就已经是天差地别,无法相提并论了。
从此再见棠梨,她都得叫一声小长老。
姜映晴凝聚勇气抬头,梦都不敢梦地看着宗主的脸。
那实在是好看的脸。
怎么会有人能生的这样好。
清风明月,高山白雪,最是典雅无双的存在,也只有宗主了。
他的手也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一点瑕疵都没有。
那是一双握着世间无双的宝剑,踏平天下一切妖魔的强大双手。
可它居然那么白皙温润,仿佛只是用来读书写字拨弄琴弦的一双手。
“弟子……晚辈与小长老不算是相熟。”
良久,姜映晴找回理智,认认真真地回道:“不过是在外门同修过一段时日,常常会见面而已,实在算不得熟悉。”
她不敢自居与棠梨熟悉。
她觉得棠梨不会想要再和他们这些外门弟子扯上关系了。
上次去内门办酒宴打杂,吴正道他们也跟着去了。
那些人平日里在外门耀武扬威惯了,姜映晴也吃过闷亏。
她长得不算难看,吴正道几次占她便宜,她没办法,只能忍耐。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这样的恶徒会那么干脆地被处死。
二长老命人把人带走的时候,她还以为吴正道仍然能够回来。
谁知等来的确实那群人的死讯。
所有人都为之快意,姜映晴也是。
后来她也想过,为何会是这样的结局?
必然是吴正道在小师叔的筑基宴上做了什么手脚。
这没什么难理解的。
作为外门弟子,哪怕是她都对棠梨存有一些嫉妒和不平,会下意识觉得为什么不是自己。
吴正道等人就更不用说了。
姜映晴虽然会嫉妒会不平,但她不会真的做什么。
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所以并不自居与棠梨的关系如何。
长空月见过太多的人,一个人的品行是好是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留下姜映晴问话。
“那日弟子考试之前,你曾给她整理衣服,你与她关系应当还不错。”
长空月这么一说,姜映晴再次愣住了。
……她记得那天自己是给棠梨整理过衣服。
但那是在外门这边。
当时考试还没开始,还没选出谁会是宗主的关门弟子,宗主是怎么看见这些的?
天衍宗那么多人,又是在外门这种偏僻的地方,除非特别关注,否则绝对不会知道考试之前发生在某人身上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姜映晴不是笨蛋。
她马上意识到那日的考试恐怕只是个形式。
早在考试之前宗主已经有了心中的人选。
她眼神变了变,在长空月平静无波地注视下,再次谦逊地低下了头。
很好。
确实是个聪明人。
知晓他本就属意谁,心中那些本就不多的不平也消散了。
长空月复而道:“你从前与她相处,对她有何了解?”
墨渊带回了一些消息。
一些他随口一说,似乎未曾放在心上,但长空月一直记得的细节。
在那日准备筑基宴的外门弟子里,大部分都认为棠梨是个糟糕的人。
一切作为人会有的劣根性她都有。
仿佛是个人都要比她好。
这和长空月认识的棠梨截然相反。
但那也只是从外人口中知晓的,长空月不会从别人的描述里去了解一个人。
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有时候他连自己的眼睛都不相信,只相信胸腔里那颗仍然在跳动却好像死了多年的心。
此时此刻问姜映晴这些,更多的是在转移注意力。
若不找点事情做,他会忍不住进屋掐着棠梨的下巴,问清楚她翻来覆去地翻找,到底找到她要的东西没有。
她要找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长空月微微闭了闭眼,扫开神识里的画面,耳边响起姜映晴深思熟虑之后的回答。
“晚辈不知旁人如何作想,但在晚辈看来,小长老还是个孩子。”
长空月微微一顿。
姜映晴低下头轻声道:“年纪还小的孩子,心性不定,做什么都值得原谅。”
“她也不过是有些小性子,没做过任何需要被人原谅的坏事。”
“是个不错的孩子呢。”姜映晴的声音温柔下来,“我和她住在一个客院三年,她虽然有时会偷懒,但没有伤害过什么人。”
“若有人非议小长老的品行,那非议之人才是在伤害别人。”
长空月倏地望向她,目光定在她身上许久,才慢慢说道:“下去吧。”
姜映晴深深一拜,起身退开。
本来是想回屋歇一会,但现在是不方便回去了,宗主恐怕不希望人打扰。
姜映晴看看天色,顺道把路过这里的人都找理由引走了。
长空月在她离开之后,迈步走上了屋舍的台阶。
他站在门口,撤去结界,通过神识看着屋内棠梨气急败坏的样子。
屋子里就那么一个柜子,还很小,她翻找了不下十几次,早就什么都不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