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棠梨仰头望着高大的男人,他的阴影投射下来,几乎将她完全笼罩,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人情不自禁地屏息凝神。
“至纯至洁是我修行之道,不是我为人之道。”
长空月抓住她的衣袖,却不敢抓住她的手。
她微微一顿,看着他迟疑的手掌,听见他很快继续道:“从前我对欲行之事所存之心至纯至洁,便可在修行路上无懈可击,畅通无阻。”
“如今——”
他微微弯下腰来,唇瓣明明距离她的耳廓很远,冰冷的呼吸却擦着耳垂而过。
冷风送入耳中,让人清醒凛然。
“如今换做我对想要之人的心至纯至洁。”长空月沙哑却认真地说,“我的道心也好,修为也罢,都不会受到影响。”
“棠梨。”他与她耳语,“你看不见我的因果线,恐怕就算我说了什么,你也无法真切相信。”
“但你可以看我的修为。”
他轻轻道:“渡劫之上,数千年难得寸进。但我若进阶,便是对我所求之道坚定不移,矢志不渝。”
雨声停下,雷声却没有停顿。
棠梨错愕地望向窗外,紫雷滚滚,是有人要突破的迹象。
不是她。
那就是——
“你看见了吗?”
他指着天幕上滚滚雷云:“那就是我对你的心。”
“至纯至洁。”
他不说爱也不说喜欢。
没有任何肉麻或是俗世的表达。
他对她说的唯有至纯至洁四个字。
他满身污秽,沉溺于暗沼。
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干净的东西了。
第75章
整个天衍宗都沸腾了。
不久之前他们才经历过宗主的渡劫雷劫, 那场面让人终生难忘。
他们有幸见证了修界千年来唯一一位渡劫中期的道君,以为那就是巅峰了。
谁曾想连对方的渡劫贺典都还没来得及举办,宗主居然又进阶了。
无边无际的紫雷弥漫在天衍宗灵脉之上, 那种真正接近天道之力的轰动让所有人放下了手中的事情。
刚刚被赶走的玉衡心里也一下子平衡了。
原来师尊又要进阶了。
太可怕了。
真是太可怕了。
强到这种地步, 渡劫中期的修为在短短数月间就到了渡劫后期,距离真正的飞升只剩下真正的一步之遥。
强悍到这种地步的修士,居然是他的师尊, 幸好是他的师尊!
玉衡瞬间昂首挺胸, 准备把所有来参加贺典的人礼物再加个三成。
要见半步飞升的真仙, 这点薄礼也太没有诚意了。
墨渊正和大师兄玄焱在一起。
玄焱自从回宗便没说过一句话,只闷头修炼。
他的状态很差,墨渊在师尊那里求情无果, 就只能在玄焱本人身上入手。
可话没说几句,就看见了寂灭峰上的雷云。
墨渊沉默了。
玄焱猛地站了起来, 他眼中闪过雷劫的紫色, 而后人仿佛也被雷劈中了一般,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天道之力降临在天衍宗,玄焱昏迷之中眉头紧锁, 似乎看见了很多本不属于他、又确实来自于他的记忆。
那个记忆里, 师尊死了, 苏清辞被口诛笔伐逐出师门入了魔, 与魔族妖族以及天衍宗的仇敌云无极为伍。
那个记忆里也有小师妹。
小师妹始终跟在他身边,为小师妹解毒的人是他。
……
寂灭峰上, 棠梨身处雷劫中心,比宗门内的其他人看得更清楚。
长空月完全被紫色的光笼罩,那种接近于天地之力的力量让她感同身受,境界都跟着隐隐松动。
她不可思议地望着长空月渡雷劫不想着护好自己, 居然还要分神来照顾她。
他将寂灭剑刺入她面前,自剑身开始将周围设为禁区。
如此一来,只要他不死,任何人都伤害不了她,天道的雷劫也不行。
其实他可以把她送下山,雷劫只劈他所在的地方,他不用多此一举的。
可他偏不。
他要她看着。
看着他对她的心。
长空月几乎是残忍地折磨着自己。
还非要棠梨看着他如何对待自己。
他流了好多血,白衣如同血衣,人半跪在不断劈下来的雷劫之中。
这么短时间内修为增进这么多,怎么不算是挑衅天道呢?
天道必然要对他更加严苛地考核,才能允许他跨越境界。
每一道劈在他身上,都会让他身体震颤一下,身上雷电留下的伤口如同火烧刀挑,血腥又恐怖。
棠梨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伤口,也没见过这么恐怖的画面。
她瞪大眼睛望着他脸上的神情,他经历如此庞大骇人的雷劫,身体虽然看起来备受折磨,精神状态却异常得好,甚至有些亢奋。
他的眼睛始终望着她,好像她是什么止疼药,只要看着她就有力量对抗一切。
棠梨没法形容心底那个感受。
她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更从未见过长空月这个人露出这副神情。
惨白的脸,嫣红的唇,阴郁而更添威仪的神情,美得惊心动魄,触目惊心。
棠梨看见他试图起身,又被密集的雷劫劈地重新单膝跪地下去。
他撑着身躯没倒下,乌黑的发丝黏在鬓角和额角,周身缭绕着金白色的雾气。
那些气息会缓慢地修复他的伤口,可他受伤的速度太快,频次太多,雾气根本来不及阻止。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嘴角始终挂着柔和到有些温文的笑意,他仿佛双面人,既有阴郁冷厉的一面,又有对她难以诉说的恳切与柔和。
棠梨真的没吃过这样的。
假的她都没吃过,更别说现实里了。
她觉得自己要不能呼吸了。
紫色的光明明灭灭地点亮他半张脸,明暗交错中,那双熟悉的桃花眼有种致命吸引力,让棠梨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她抿紧了唇瓣,看见长空月被雷劈得瞳孔颜色都有些变化——好像是说修为太高的修士,眼睛颜色会有改变,会越来越浅。
长空月的虹膜慢慢转变成渐变的灰蓝色,从瞳孔向外逐渐变浅,最外缘泛着极淡的银芒,看人时仿佛能穿透魂魄。
棠梨忍不住朝他靠近,被他快速阻止:“别出来。”
“太危险了。”
他的声音嘶哑极了,显然是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棠梨没见过他上一次渡劫什么样子,但记得他说过很疼。
这样一个能忍的人都说疼,肯定是真的特别疼。
这么疼,却还要短时间内再经历一次更强烈的,一切都是为了——
“你看见了吗。”
长空月再次开口,沙哑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清晰说道:“看见了吗?”
“我对你的心。”
“……”
没办法否认。
棠梨张张嘴,半晌才吐出三个字:“……看见了。”
长空月好像非常满足。
那么难捱的雷劫,恐怖得几乎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摧毁吞噬。可他承受着全部,在听见她的回答后,即便嘴角不断渗出血来,依然笑得非常开怀。
棠梨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高兴。
像是夙愿达成,整个人显出一种惬意地松弛。
这次长空月真的站了起来。
任凭风来雨来,一切摧残落下,他都没有再弯一次膝盖。
那变浅的虹膜在几经转变之后,不知为何又一次回归到了最初的漆黑。
黑白分明的瞳孔,瞳仁过于黑,眼白又过于白,有一瞬间,棠梨几乎觉得他是个毫无生气的死人。
但他站在她面前,活生生地站在那里,可以呼吸,不受阳间掣制,这怎么会是死人?
他挺拔的身姿在漫天电闪雷鸣之中几乎有些单薄,巨大的雷云像狰狞的怪物之口,怒吼着要将他吞噬殆尽。
棠梨看着雷云将他逐渐包裹,她几乎快要看不清他了。
上一次他渡劫就是一个人完成一切,无人陪伴,也没人可以帮他护法。
当时棠梨人在幽冥渊,听到他进阶的消息,旁人在嫉妒或欣喜,只有她在不安。
那些难以心安的时刻和无处安放的焦虑,都投射在了此刻。
棠梨忽然握住了寂灭剑的剑柄。
属于长空月的剑,剑意冷寒,杀意毕现。
棠梨不是剑修,也不擅长用剑,起初尝试过,但哪怕握着寂灭剑也没有太大成效。
但今日她握着剑柄,将剑快速从地面拔出,那气势和速度不输给任何成名的剑修。
长空月没想到她会这么做,瞬间有些错愕。
他担心她是要走,或是要做其他的危险动作,一边承受雷劫,一边还试图保护她。
但棠梨不需要。
她握着那把对她来说有些过长过重的神剑,坚定地走出了剑刃的结界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