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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查阅了大量资料,得知这个癌症很恐怖,汪秋澜只能打起精神,和汪父一起鼓劲,相信奇迹的发生。
      这个时候汪月反倒很顺其自然,她当律师很久,辩护了很多案件,也看过世间的许多世态炎凉,对生命只感到“事有必至,理有固然”,如果能改变,可以尝试。但倘若无法再驱使本该发生的事物产生变化,那就是“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
      她反过来劝慰汪秋澜和汪父,说:“如果最坏的事情发生了,那就随它去吧。”
      由于发现的较早,医生很快下了诊断,尽快做手术,这是唯一可能根除胰腺癌实现治愈的方式。
      手术难度极高,汪秋澜搜集到的资料告诉他,手术失败的可能性很高,有可能并不能根除,除此之外,术后严重的并发症也会导致治疗受阻,只是汪月说:“不要管啦,快去做吧,我接下来还有好多工作。”
      她并没有多么爱工作,这么说只是为了安抚汪秋澜。汪秋澜感到很不适,身份的颠倒置换让他看着母亲有些疲惫的神色感到痛心,不应该由汪月保持积极乐观的。
      汪秋澜应该无条件相信医生的技能、现代医术的高超,以及相信汪月,最应该乐观的人是汪秋澜才对。
      他们做了第一场手术,但很遗憾,手术结果并不好,那颗肿瘤一部分附连在重要血管内,医生并没能完整切除。
      得知结果之后,汪秋澜用极短的时间恢复镇定,他和汪父带着汪月辗转更大更远的城市,渴求还有其他的办法。
      所有的医生都不敢继续做这样的手术,他们都支持汪月做放疗,这个时候汪月其实已经很为难,病痛和奔波的双重折磨让她觉得她的生活被打乱的一团糟,每天要坚持吃药、打针,还要无数次的接受医生问诊,她决定放弃。
      “只是早期。”汪月说,“况且已经做过一次手术了,说不定明年再检查,这个莫名其妙的肿瘤就消失了呢。”
      “明年,明年已经很近了。”
      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早期基本上选择手术和镇痛药物治疗,后续也只能等,等那个恶魔的果实发展。
      汪秋澜看着母亲继续投入工作,好像跟个没事人一样,照旧和汪秋澜半年旅行一次,和他嘘寒问暖,可汪秋澜望向汪月的每一眼,都窥探到了她的痛苦和急速的衰老。
      在汪秋澜研究生毕业那年,汪月的癌症并没有如大家所期望的那样奇迹般的消失,那颗恶魔的果实在变大、在发胀,已经进入了晚期。
      汪月不能再骄傲地选择继续工作,她被迫住院,化疗放疗,也被迫放弃了很多东西。
      诸如美丽的秀发,诸如健康的行走。
      她向汪秋澜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是迷茫的。
      “我以为我在意的是还算高薪的工作,或者是即将消失不见的生命。”汪月笑着说,“没想到我只在意我眼前能看见的东西。”
      而恰恰就是那些她能看见的东西、触手可及的事物,在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的离她远去了。
      今年武汉的夏天好像来得格外早,五月就焦热得使人厌烦,那天汪秋澜坐在办公室里,他又联系了几个在国外读书或者工作的同学,咨询他们那边的医疗条件,得到的回答亦不是很好。
      办公室里没有开空调,汪秋澜挂断几个电话后平静的面目下藏着彷徨和无措,手心里攥着手机出了细密的汗,心脏跳得厉害,好似在发抖。
      他只能起身去接了一杯水,在小冰箱里夹了几块冰,杯子抵在手心,心跳依然很快。
      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打开,外面的冷空气一下灌进来,凉爽的空调风吹过来,汪秋澜紧扒在额头的浅碎发跑开,他舒了一口气,缓缓地走过去,看到了访客。
      “您好,是汪律师吗?”来人是个很矮小的女人,留着一头齐耳碎发,从面容上看起来还很年轻,只是皮肤被武汉毒热的太阳晒得黝黑,汪秋澜和她握手的时候,有些讶异她小小的身躯迸发出来的力量。
      “我是章媛。”女人露出个很复杂的笑容,窘迫、腼腆,还有一丝果敢。
      ——“您好,咱们这边上菜了,有个汤,门口的帅哥手臂抬一下,小心烫。”服务员支了个大锅,点燃了火灶,把锅架上去。
      房楷意侧身让了一下,等服务员走了之后,他犹豫了两秒,移了几步,坐到了汪秋澜的旁边。
      汪秋澜顿了下,笑着说:“安慰我啊。”
      “没有。”房楷意说,“你不需要安慰,有点冷,咱俩坐近一点,凑一起暖和。”
      汪秋澜没说话,安静地盯着他,房楷意戳戳他脑袋上的小熊猫,催促:“继续讲,听众态度很端正很认真。”
      “又不饿了吗?”汪秋澜问他。
      “现在煮着烫着呢,等你讲完我们刚好吃饭。”房楷意说,“讲完就吃,天大的难过事都不要紧。”
      章媛来委托他帮忙处理一件劳动争议的案子,她是单亲母亲,丈夫意外去世得很早,孩子还很小,现在还在上小学,她没有再嫁。
      从前她和丈夫生活和睦,甚少有争吵,即便他们的生活在方方面面都有些拮据,但对这对夫妻来说,生活已经很盈满幸福。
      丈夫一直是家里的顶梁柱,孩子出生后她就在家里当家庭主妇,丈夫去世后没有额外留给妻子和孩子什么额外的遗产,章媛又一直没有工作,她当时算远嫁,家里人并不支持,丈夫那边没有什么亲人。
      可以说章媛是孤立无援,看着读绘本的孩子,章媛想,我读过大学,我能吃苦,我能养活我自己和孩子,于是她出门寻找工作。
      出乎她意料,她找工作并没有她想的那么难,找了一份销售的工作。毕竟太久没有工作的经验,年纪还小,她忽略了社会的险恶,也没有多一码提防的心。老板跟章媛说,暂时无法签劳动合同,章媛先干三个月,等实习期一过,合同立马就能签。
      为了让她放心,老板知道她缺钱,给她预支了三个月的基础工资,章媛太久没接受到人的帮助了,老板的这点善心让她万分感动,当天就开启了正式工作。
      好像一切都在变好,孩子白天上学,章媛在推销卖东西,或者跑销售。日子过得有点辛苦,孩子听话,章媛就已经知足。
      三个月过了,老板告诉她可以转正,但目前尚无法签劳动合同,章媛意识到有一点不对劲,但老板把她的提成奖金绩效都打了过来,她就打消了疑虑。
      “现在过去了一年。”章媛说,“后面九个月的工资我一分没有拿到。”
      她手指扭曲地拧着,很紧张的样子,汪秋澜让她放松,让她先提起劳动仲裁,需要的材料汪秋澜会提点她。
      有关于劳动争议的案子向来是说复杂不复杂,说简单也不简单,仲裁是最快捷的处理方式,仲裁能解决的就不要闹到上诉这一步。
      在劳动仲裁调解的当天早晨,汪秋澜接到了来自父亲的电话,他说:“你母亲去世了,你晚上来看看吧。”
      那一瞬间汪秋澜什么也没想,难过吗,好像是难过的,还能做些什么呢,他不知道。这一天是迟早会来的,前一天汪月还叫他回家,给她做了一顿香喷喷的饭菜。
      化疗的缘故,头发都剃光了,她嫌弃丑,无论在家还是出门,她都要戴帽子。
      还要换着帽子戴,显得洋气,不像是一个正在被癌症折磨着的人。
      “妈腿不利索了。”汪月笑着看弯下腰的汪秋澜,“做饭我好艰难,让你爸打了下手,勉强做下来了,要是咸了淡了,你不要怪妈。”
      汪秋澜说不会,很好吃,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汪月和他说了好久的话,最后眼皮子耷拉还要絮叨,她很少这样,她向来尊重儿子的一切决定,给汪秋澜最坚实的信任,身为母亲,她很少说那么多大道理,也很少这么啰嗦。
      可那天她说了很多,最后好像是照常的晚安,摸着汪秋澜的耳垂,道:“你明天调解回来之后,妈还给你做饭。”
      汪秋澜再吃不到那顿饭了,调解也并不是很顺利。
      证据不充足,没有签纸质合同,工资流转为私人转账且没有备注,口头合同没有第三方能够证明,九个月和三个月之间时间差太大……
      老板说:“我最多给你补偿点基础工资,你都没跟我签合同,我们都没有建立劳动关系,充其量是你自己要来帮我做事,我给你点辛苦费,说什么绩效提成?”
      章媛被中年男人咄咄逼人训斥的面红耳赤,汪秋澜拉过她让她站在自己身后,坚硬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所有抨击这个单亲妈妈的恶意,他看到章媛不知所措的眼睛,想到章媛只是个平凡且普通的母亲,平静且坚定地说:“我们上诉。”
      其实章媛对要上诉是不太情愿的,基本上所有的案子到最后都很容易把当事人折磨的疲惫,到了差不多该放弃的时候,会有人选择适可而止。
      汪秋澜只是委托人,案子后续如何发展肯定听当事人的,他自然知道仲裁调解给出的结果和上诉之后差不了太多,也知道现在的局势对章媛并不占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