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告诉我,他在幼儿园里最喜欢一个叫优优的同学,因为优优每次都会给他分饼干,还告诉我,他很喜欢刘奶奶做的南瓜饼。
我一边和他聊天,一边帮他全身打上泡泡,然后状似随意地开口。
“小庆还在生爸爸的气吗?”
他玩水的小手停了,小声说:“爸爸……好大声……小庆怕。”
“爸爸今天不是故意要凶小庆的。”我放缓了声音,“爸爸今天在外面工作,肯定很累很累,感觉不舒服。就像小庆现在,生病不舒服的时候,就会想发脾气,想哭,对不对?而且,你看,爸爸后来是不是也很难过,很后悔?”
小庆仰起湿漉漉的小脸看着我,似乎在努力理解。
“爸爸最爱小庆了,比任何人都爱。”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认真地说,“他凶了你,自己心里也很难受的。他是太着急了,太想让小庆快点好起来。”
小庆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
他没说话,但绷紧的小肩膀放松了下来。
“小庆,其实叔叔很羡慕你呢。”我帮他擦洗小手,“有这么关心你的爸爸。”
“叔叔的爸爸呢?”小庆歪着脑袋问我。“他不是这样的吗?”
“嗯,他……”我垂下眼,“他不是。”
洗得差不多了,我才发现浴巾忘记拿进来了。
“小庆,你乖乖坐在水里别动,叔叔去拿浴巾,马上回来,好不好?外面冷,不能出来哦。”
“嗯。”他乖巧地点头。
我拉开浴室门,发现李在叙正守在门口,靠在对面的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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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章比较平~相当于是一个过渡吧,后面可能有一个突飞猛进:-d
第17章 不单纯的友谊
李在叙低着头,走廊的光线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的手里还拿着小庆的浴巾,应该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了。
“干嘛呢?偷听我们说话?”我试图开个玩笑,打破这凝滞的气氛。
“没有。”他摇摇头,声音闷闷的,把浴巾递给我,“给。”
“你……怎么了?”我接过那条柔软干燥,印着小熊图案的浴巾。
“没事。”他依旧垂着脑袋。
“……”李在叙的手垂在身侧,看起来非常疲惫,黑眼圈比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要重。
距离他这么近,我才发现,他身上不只有烧酒的味道,还有大酱汤的味道。
他今天一定过得很糟糕。
再加上,小庆是他独自带大的,是他的心头肉,是他生活的奔头。
他很爱这个孩子,所以会因为孩子生病难受,抗拒吃药而焦虑,会因为孩子的一句“爸爸坏”,如此受伤。
也许,按常理,我该说些“小孩子忘性大,明天就好了”,“别跟孩子一般见识”之类的话来宽慰他。
但我没有。
因为小孩子的记性很好,或者说人的记性都很好。尤其是对于痛苦,记住了就没办法再忘掉。
我直到现在仍然无比清晰地记得三岁发生的一切,永远忘不了发高烧烧到抽搐时,父亲的表现。
于是我把手里柔软的浴巾,轻轻塞回李在叙手里。
“进去吧。”我说。
“我……”他抬头,有点犹豫。
“快点,一会水就凉了,小庆感冒还没好。”
李在叙看着我,终于,他接过浴巾,推开了浴室的门。
我没有离开,就站在他刚才站的位置。
浴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水汽,还有温暖的光亮。
通过门缝,我看到李在叙蹲在小庆的澡盆边。
“爸爸……”小庆小声叫他。
“对不起,小庆,爸爸刚刚太凶了。”李在叙的声音很低,很温柔,“吓到你了吧?”
“嗯……小庆害怕……”小庆听起来又哭了。
“小庆不哭……是爸爸不好。爸爸保证,以后不会这样了。小庆,可以原谅我吗?”
“好……”,小庆说。
“先起来吧。”李在叙用那块大大的浴巾,将湿漉漉的小庆整个裹住,然后紧紧搂在怀里。
“爸爸,小庆也对不起……”小庆趴在他肩头,断断续续地说。
“嗯?”
“我把药药推倒了……”小庆的声音越来越小。
“没事,我知道小庆也不是故意的。”李在叙的声音柔和下来。
“我还说爸爸坏……爸爸你伤心吗?”
李在叙抱着孩子的动作顿住了。
浴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换气扇低微的嗡鸣。
然后,我听到他很轻的声音。
“嗯……有一点。”
何止是一点啊。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心里默默地想,那一声“爸爸坏”,对李在叙来说,恐怕比刀子都更锋利吧。
“那我亲你一下。”,小庆吸了吸鼻子,“爸爸你会开心一点吗?”
“嗯。”李在叙笑了一下,“小庆亲我一口就好了。”
在李在叙抱着小庆出来之前,我退到了客厅,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抱着小庆进了卧室,过了将近半个小时,卧室门才又被轻轻打开,轻轻关上。
估计是刚刚把小庆哄睡着。
李在叙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换洗的衣物,他低着头,想要径直走向浴室。
“李在叙。”我叫住他。
他脚步一顿,停在那里。
“今天过得怎么样?”我问。
“还行。”他说。
“想聊聊吗?”
“……不用了。”他没有看我。
“不是说是朋友吗?”我说,“朋友哪有不说话不聊天的。”
他终于看向我,乌黑的眸子闪动着。
“我听到你和刘奶奶说话了,我们是朋友吧。”我笑笑。
李在叙沉默了很久,黑暗中,我只能听到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终于,他慢慢走到沙发边,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今天在店里,”我看着他的侧脸,直接问道,“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也没什么……”他说。
“哎你这就没意思了,啥叫没什么?”我用手肘撞撞他,“到底发生什么了?”
“就是有客人喝多了,闹事。”他终于开口。
“闹事?”
“嗯,两桌客人好像本来就认识,有矛盾,喝了酒就吵起来了,然后砸了东西,我去劝架……”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惹火上身了。”他侧过脸,朝我笑笑。
“……”后面的事,李在叙不说我也能猜到。
难怪他的外套上都是难闻的酒味,还有大酱汤的味道。
我能想象那个混乱不堪的场面。
烟雾弥漫,人声鼎沸的烤肉店里,李在叙试图在一片狼藉中维持最基本的秩序。
而他得到的,是迁怒,也许会有无端的辱骂,粗暴的推搡,最后被冰冷的酒液和滚烫的汤羹泼洒一身。
他不能还手,不能对骂,因为那是他的工作,是他和小庆生活的来源。
这种事情,不会是他经历的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也许有人会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但就是这些不知道何时会发生的琐事,占据了李在叙的生活,在不断地消耗着他的心力。
“有伤到哪里吗?”我问他,“我看看。”
不等他的回答,我就拉过他的手臂,抚起他的袖子。
“没事……没伤到。”他轻轻抽回手,然后转移了话题。
“今天谢谢你了……帮我哄小庆。”他说。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应该把工作中的情绪带到家里来,小庆也没做错什么……可能我真的不是一个好爸爸。”
“谁说的。”我赶紧出口打断他,我不想听他长篇大论的自我检讨。“人又不是机器,哪能分那么清楚的。”
我看着他那双因为疲惫而布满红丝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
“还有,你是个好爸爸,这一点,不用怀疑。”
最起码,在我见过的那么多人当中,李在叙是最负责任的一个,不止是父亲这一个角色。
“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打三份工,把孩子养得这么健康,可爱,有礼貌……李在叙,你做的事,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的。”我说。
李在叙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我,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剧烈地动荡起来。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因为小庆有你哄,那你呢?”我笑笑,“你难受了,委屈了,被欺负了,谁哄你?”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他浓密的睫毛,努力让语气轻松了一点。
“除了我,这里也没别人了,我就发发善心吧。”
李在叙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毛巾,再次转过头来看我的时候,他的眼尾泛着红,嘴唇也在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