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像邬昀这样在文娱行业工作、经常与明星近距离接触的人,对这个群体一向没什么好感,但听到这里,出于同病相怜的心理,邬昀难免感到几分同情,问:“后来呢?治好了么?”
“吃药加各种辅助手段,我们整个团队定期给他做针对性心理治疗,但一直到我离职的时候,他都没痊愈。”夏羲和说,“其实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环境很重要,他如果离开那个圈子,就会好很多,但他放不下,他自己说,如果让他退圈,他还不如去死。”
“自己不肯放过自己,”邬昀轻叹了口气,“这是最难的。”
“这个案例对我的影响很深,从那之后我才真正明白,人的欲望是无穷的,永远没法彻底满足,”夏羲和说,“名利固然是人见人爱的好东西,但相比之下,健康的心态比什么都重要。”
邬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物质这方面,他和夏羲和的价值观接近,两人都不是利益至上的人,但诚然如夏羲和所说,欲望多种多样,会将人绑架的便不只有金钱一种。
有人放不下面子,有人放不下感情,有人放不下他人的评价,还有人放不下对自我的高要求……但凡欲求失去控制,变作无法满足的执念,难免会误入自我折磨的歧途。
“所以儒释道都强调‘向内求’,”邬昀说,“我真是白学了这么多年中哲,到头来什么也没看破,还是在纸上谈兵。”
“怎么又开始自责了?”夏羲和说,“你还这么年轻,能明白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多少人一辈子都想不通呢。”
“要么大彻大悟,要么难得糊涂,”邬昀说,“像我这样夹在中间,一知半解,要悟不悟,反而最痛苦。”
“谁还不是个凡人了?”夏羲和笑了,“大家都一样,‘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嘛。”
邬昀也弯了唇角,原本沉入谷底的情绪不知不觉地轻松了许多。没等他开口,手机不却合时宜地响起,来电显示又是熟悉的名字。
心底泛起一阵本能的抵触感,邬昀按下静音键,然后开了飞行模式。
微信消息栏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无人问津的红点,是许久不曾联系的邬裕民发给他的,写了一大长段话,大意是他妈妈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希望他能多体谅她。
邬昀下意识地想反问,那你自己怎么不体谅呢?
但他毕竟不再是小孩子了,只是这么想想,没真发出去。原本想同样当作没看到,又注意到消息发送的时间是凌晨五六点,估计对面又是加了一晚上班。
他终究感到几分不忍,默默叹了口气,最后还是编了两句敷衍的话回了过去,然后点开对方的头像,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心头好不容易积攒的那一点轻快顿时一扫而空,邬昀不由自主地拧了眉心,烦躁不堪地将手机扔在一旁。
“又是家里打来的?”夏羲和已经从他的动作和神态里看出了端倪。
“嗯,”邬昀深深吸了口气,才说,“天天闲着就是找事儿,要么催我考公,要么给我安排相亲,还‘都是为了我好’。”
“我在医院的时候,见过很多家庭关系引发的情绪问题,在这方面,东亚地区的情况尤其复杂,”夏羲和说,“通常我会在心理治疗中分享一个理论,阿德勒心理学中的‘课题分离’。”
“课题分离?”邬昀觉得这个词很熟悉,他应该是在网上看到过,但并不清楚具体的含义。
“这个理论的具体内容其实也很简单,”夏羲和说,“就是每个人对自己负责,不强行干涉他人的课题,也拒绝被他人干涉。”
邬昀思索了一番,总结道:“明确每件事的责任边界。”
“就说你聪明吧,每次都是一点就通。”夏羲和会心一笑,“这个理论可以应用到各种人事物的关系层面,比如你现在面临的,未来的求职、人生规划、婚姻等等问题,这些都是属于你自己的课题,你需要做的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做出选择,然后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在这个过程中,除你以外的其他人——包括父母,可以提出建议,但没有权力强行干涉。”
顺着他的思路,邬昀联想到了父母之间将近三十年的婚姻矛盾,以及自他出生起就被迫背负的高期待、控制欲、负面情绪等等。按照课题分离的理论,这些问题其实都是属于父母的人生课题,与邬昀本身没有关系,他可以主动选择了解,但没有义务去承担。
邬昀生长在儒家文化的发源地,从小就被灌输着以孝为先的传统思想,夏羲和提出的观点与他曾经接受的教育几乎背道而驰,却也为他提供了一些全新的思路。
或许他并不是生而原罪,他的出生是父母的选择,但父母的命运并不是他的过错,不该由他来承担后果。
手机不停震动,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冒出来,邬昀竭力维持着理性,脑海里思考着夏羲和的话,最终用不卑不亢地诚恳措辞,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段内容,表示自己最近要专注养病,暂时不回家了,让父母放心,也不要再过度干预。
接下来,他给群聊和两人的账号都设置了免打扰。
做完这些,他才长舒一口气,感觉到长久以来压在自己心头的重担稍微卸下了几分。
“每次这样做完,等冷静下来想想,又总是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冷漠、太残忍了。”邬昀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可是现在生病的是你,”夏羲和看向他,神色温和却又坚定,“需要被照顾、被体谅的是你自己,而不是别人。”
邬昀怔了一下。
照顾父母和他人的情绪是他从小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即使是在最痛苦的时候,他还是会下意识地自省。
可是就像夏羲和说的,有错的不是他,生病的却是他,一次次妥协的又凭什么还是他?
“爱父母、体谅他人,这都没有错,但要建立在保护好自己的基础上,”夏羲和说,“先照顾好自己,然后再用余力去照顾他人,好吗?”
他的语气温柔中带着方向感,有那么一瞬间,让邬昀错觉自己变成了小孩子,而夏羲和是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第一个导师,耐心地教给他人世间最简单的道理:一个人如何正确地对待自己,如何理性地面对他人。
“突然想起来一句话,”沉默半晌后,邬昀开口道,“‘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好像就是阿德勒说的。”
的确很有道理,比如他和夏羲和,不就是两个活生生的例子么?
“是他说的,不过也不用照单全收,我就不完全认同前面的定语,”夏羲和说,“幸福或者不幸都是相对的、暂时的,未必就会贯穿一生。童年的经历固然对人的性格塑造有很大的影响,但并不意味着成年后就再也无法做出改变。”
“相应的,我一直信奉的是,只要意识到问题所在,并且愿意为了获得幸福付出努力,什么时候都不算晚。”说着,夏羲和看向邬昀,灼灼的目光中满含温柔,又带着令人无法拒绝的笃定,“我希望你也能一样,相信我,更相信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
幸福人生,从遇见老婆开始。
第24章 因他而在
自然界有一种叫作铁线虫的寄生虫,主要寄生在昆虫体内,它们可以操控宿主的行为,让宿主主动跳入水中。
对于人类而言,抑郁症就像是这样一种寄生虫,它无声无息地侵入患者的大脑,控制患者的情绪,甚至操控着患者结束自己的生命。
然而比寄生虫更悲哀的是,抑郁症没有形体,于是对于那些因抑郁症而逝去的生命,人们总是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是“自杀”,是“想不开”。其实并非如此,是抑郁症杀了他们,他们和所有不幸因病去世的人一样,都是无辜的受害者。
全世界每年有几十万人死于抑郁症,邬昀只差一点就要成为其中的一员。
如果不是夏羲和,他就算没有如愿死在这里,也一定会找机会展开第二次、第三次的自杀行动,总有一次会成功。
他很难具体描述夏羲和对自己而言的意义,总之一定不只是“救命恩人”那么简单。邬昀来到这个世界的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过任何一个人,像夏羲和这样,深深触动着他的内心,甚至轻而易举地扭转了他原本彻底陷入低谷的人生。
自从认识夏羲和以后,邬昀从他那里得到了太多强大的心理支撑,以至于终于开始学着从心底认可自己的存在。
邬昀能感受到自己心理上对夏羲和的依赖,但他暂时不想抽离,也根本无法抽离。
就像一只被铁线虫操控跳水,所幸没能死透,从水底重新爬出来的、湿淋淋的昆虫一样,趋光成为他唯一的本能。夏羲和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仅是物理意义上,更是精神上的。
在草原上的这段日子,邬昀终于攒下一丝从前不曾有过的求生欲,却并不是因为自己,而是源于夏羲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