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和光

  • 阅读设置
    第37章
      后排的两个小年轻没多久就并排睡着了,邬昀也有点乏,但忍住没睡。从前在老家时,他也曾开过四下无人的高速,副驾驶上的人一睡着,他就总感到一种了无生气的孤独。
      邬昀跟夏羲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忽而看见远处的草原上有一大片羊群经过,它们规矩地排着队,旁边有牧民骑着马、驮着东西,往同一个方向缓慢地前行着。
      “那是在放羊么?”邬昀问,“怎么带了那么多大件?”
      “是在转场,”夏羲和说,“每年这个时候,山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牧民就赶着羊群去水草更新鲜的深山里,那是他们的夏牧场。”
      “所以那些大件是他们的生活物资。”邬昀了然道。
      “对,毡房也会被拆掉,用包裹装好,”夏羲和说,“等到了地方再重新搭起来。”
      联想到毡房的结构,邬昀大概明白了,想了想,又说:“你刚说现在要去的是‘夏牧场’,那其他季节也有特定的牧场了?”
      “基本上是跟着山里的雪线走,就是高中地理课上学的那个,”夏羲和说,“春秋牧场一般在低山、丘陵,冬牧场在河谷、山涧,这样四季轮换,每一块区域的草场都有时间休息,就不至于被薅秃了。”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邬昀说,“游牧民族自古就懂得顺应大自然的规律,才能绵延至今吧。”
      “你总结到点儿上了,”夏羲和透过车前镜,同他对视一眼,唇角勾起弧度,“从这个角度来说,游牧和城市生活衍生出的理念差别还挺大的。”
      “在现代化商业文明的世界里,生活就像一条列车的轨道,每个节点都是固定到位的,今天该做什么,明天该做什么;二十岁该怎么样,四十岁又该怎么样……好像一旦走错几步,落后于既定路线,就很难再回头了。”
      “但是在游牧文明的观念里,生活从来不是一条无法退行的直线,而是顺应天时地利、四季轮回,循环往复的过程。就像今年是旱年,雨水不多,草木不够丰茂,牛羊也许就长得不够壮实;但是没关系,草原一直就在这里,来年依然会有新的夏天。”
      邬昀沉默半晌,才若有所思道:“怪不得都说大城市里焦虑的人值得来草原上散散心。”
      “你不就是个城市青年代表么。”夏羲和笑道。
      邬昀莞尔。草原的确辽阔壮美,游牧民族的自然观念也不失为一种生活哲学,只是于他而言,真正击中内心的并不是这些,至少不仅仅是。
      少顷,他又问:“那你跟过转场没?”
      “小时候阿娜尔的祖辈还在放羊,我好奇,跟着去过,”夏羲和说,“冬天要想喝水、热饭,得在雪原上凿冰块儿,还好中途有政府和好心人建的爱心驿站,可以吃饭、休息,比过去条件好多了。”
      “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邬昀说,“可惜现在没机会跟着了。”
      “一整天都骑在马上呢,”夏羲和强调道,“城里来的小少爷,娇生惯养的,吃得了这个苦?”
      邬昀看他一眼,说:“少爷竟然还要给人打扫房间,看来这人得是公主。”
      “哎你……”夏羲和想还嘴,却又一时无话,最后只好无奈摇头,微弯的眼尾漾起浅淡的笑意,“真记仇。”
      原本安静了许久的车后排忽然响起吴虞的几声咳嗽,继而愈演愈烈,一时咳得止不住。邬昀见状,赶紧转身给她递了瓶矿泉水。
      “你怎么啦?”夏羲和关切地问。
      “……没事儿,”吴虞好容易才止住咳嗽,清了清嗓子,摆手道,“就是呛着了。”
      “睡着了还能被呛到,”夏羲和见她没什么大事,立时没心没肺地笑起来,“做梦流口水了?”
      周宁也被这动静闹醒,几个人一路插科打诨,时间也没那么难捱了。太阳越升越高,一路上的来往车辆逐渐多起来,他们终于接近了目的地。
      那拉提景区的草原分为两部分,低海拔处的河谷草原,和高海拔处的空中草原。夏羲和对附近的景区都很熟悉,也为他们省去了提前做攻略的麻烦,河谷草原的景色和镇子上差不多,他直接上了山路,往高处开。
      邬昀原先害怕夏羲和太累,打算有机会可以和他换着开车,没料到盘山路格外险峻,越野行驶在半山腰,距离右侧的护栏不过几步之遥,再向外便是万丈深渊。
      吴虞有点恐高,偏偏又好奇,小心翼翼地抻着脖子往车窗外看,又时不时吓得往回缩,几声“哎呀妈呀”接连不断。
      邬昀虽然不恐高,却也鲜少上这样陡峭的山路,要是把方向盘交给他,他多少得紧张,偏偏夏羲和开得如履平地,丝毫没打算减速,邬昀只好默默地伸手拉住右上方的扶手。
      “这才哪到哪儿,”注意到他的动作,夏羲和笑了,“想在我们这自驾,就得适应到处都是山路。”
      话虽这么说,行驶的速度还是缓下来许多。邬昀望向车窗外,发觉空中草原的景色果然又是另一番风光。
      连绵不绝的山峰尽数披着层碧色的绒袄,入目只有无边无际的绿,层峦叠翠,郁郁青青,万亩云杉挺拔矗立,笔陡的草坡上仍有山羊在悠闲地吃草,清风拂过,掀起一片葱茏的绿浪。比起这些天看惯了的平原草场,别有一种巍峨峻峭的立体感。
      夏羲和把车停在一处观景台,几个人坐了一路,终于下了车,走上山间的人行小道。
      附近的山坡上开了不少野花,五颜六色的,花朵虽然小,倒也清新别致。吴虞迫不及待地要拍照,她一早就清楚夏羲和和周宁的技术,都达不到她的标准,这会儿自然锁定了邬昀。
      邬昀少不得做了一阵摄影师,好在吴虞底子好,要求也不多,怎么拍她都说满意,也没费什么功夫。
      他们漫步在山间,半透明的云雾就在身旁、脚下流连,山岚缭绕,仿佛行走在云端,颇有几分人间仙境的出离感。
      邬昀望着远处的山峦与云海,一时有些出神,就听身旁的夏羲和说:“这种时候应该对着山谷喊两句,才算不辜负这个氛围。”
      邬昀转头看他:“喊什么?”
      “我帮你想一个啊……有了,”夏羲和眼珠一转,说,“我,邬昀,对着天空,对着大地,对着云,对着风……”
      还没说完,邬昀便忍不住用肩膀轻轻碰他一下,笑出了声:“那你是楚雨荨?”
      说完,才感到几分后知后觉的赧然。不过他并未流露,夏羲和显然也不像他那么敏感,仍旧同他嬉笑道:“也不是不行,我也勉强能算个白穷美吧?”
      邬昀只是微笑,没立刻接话,心脏却存在感极高地怦怦跳了半天。
      他移开眼神,正好瞥到不远处一座巨大的女性塑像,足有小山那么高,宽阔的裙摆盖过了身后的山坡,于是随口转移话题:“这座雕像是纪念谁?”
      “养蜂女,当地的一个民间传说,”夏羲和回答,“讲的是一个丧偶的女人,带着孩子从南方来到草原,靠养蜜蜂为生,在这里和一个年轻的牧羊小伙相爱了;但后来由于身份差距、民族隔阂,还有世俗的眼光,养蜂女不想拖累牧羊人,最后选择在一个雨夜不辞而别,离开了他。”
      “真可惜,”邬昀说,“这样的传说好像大多是悲剧结局。”
      “以前听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总是不能理解,”夏羲和说,“如果真的爱一个人,怎么舍得跟他分开?”
      “那现在呢?”邬昀问。
      “现在啊……”夏羲和的眼神飘向远处雪山的轮廓,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垂眸一笑,神色颇有几分洒脱,“现在懂了,就是因为在最美好的时候戛然而止,才显得爱情可贵。假如再往后,结局都一样。”
      作者有话说:
      加更完毕,大家除夕快乐哟
      第31章 饮食男女
      越野再次停下时,他们来到了山中的一个服务区。作为附近最热门的旅游景点之一,那拉提的服务区修建得相当豪华,从休闲餐饮到特产商店,应有尽有,不少游客在这边休息,热闹非常。
      邬昀出了洗手间,不经意间被一家卖文创产品店的小摊吸引了目光,摊位上是各式各样的冰箱贴,价格不贵,多买还有优惠。邬昀挑了馕、烤包子、毡房,还有一只白色的天马,准备回去装饰在夏羲和的小木屋里。
      回到方才约好再碰面的地方,却见不远处围了一小圈人,站在中间的正是吴虞和周宁,邬昀立时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快步赶了过去。
      穿过人群,远远注意到两人对面是个纹着两条大花臂的壮汉,半边脸红肿着,模模糊糊有个拳头印,嘴角还破了。
      邬昀赶到同伴身边察看,还好吴虞没什么事,周宁脸上、身上看不出异样,只有小臂上划了道口子,正往外流着血。
      邬昀皱了眉,刚要开口,夏羲和也过来了,还没来得及问,对面的壮汉像是突然发了疯似的,不分青红皂白,便挥拳打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