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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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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明明说了再见,却在接下来的三年里,再也没能相见。
      “……我知道。”
      边临淮抬起发红的眼,有点自我厌弃一般,破罐子破摔的,甚至嗤笑了一声:“我知道。你看见我了,对吧。”
      “那天下雨,很大。你穿的风衣,行李箱是银色的,站在风口,有人叫你去里面等,你没有去。”
      他记得太清楚,那段被他刻意封存的记忆,即便已经过了这样久,细节也依旧清晰,恍若昨日。
      “你等了……四个小时二十八分钟。”
      “我在对面。”边临淮没什么表情,整个人都如同断掉的弦,麻木地说:“我知道冷,所以给你带了衣服,可我不敢过去。”
      他低着头,“你说得没错,我怯懦,没担当。习惯了你挡在我面前,却连朝你走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我不是不想,是我不敢。”边临淮停顿很久,才说:“我当时犹豫,也害怕。做出选择之后又想逃避,我的不坚定,是在伤害你。”
      “你讨厌我是应该的。”
      边临淮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他无法接受。
      在一个曾经把自己宠的肆无忌惮的人面前,亲口说出接受他的讨厌,是件很难做到的事。
      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的不被爱。
      从重逢开始,边临淮就大张旗鼓地靠近林深。他从不退缩,看起来对林深深爱自己这件事胸有成竹,笃定不疑。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自欺欺人。其实他比谁都害怕。
      “这几年,我一直都在后悔。我想,如果我当时没有犹豫,朝你走过去,是不是现在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后面的话,林深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林深重复了他的话,“四个小时,二十八分?”
      他声音轻的像叹息:“你记得真清楚。”
      林深伸手,指尖搭在边临淮的的颈侧。那里残留着项链勒过的淡淡红痕,动作审视,像是评估一件物品的瑕疵。
      他忽然笑了笑,很淡。
      “那天确实很冷,风太大了。回去以后,我发了几天烧,空调温度总是开得很高,但我还是觉得冷。”
      “其实我去的时候,你哥就和我说过,你不会来。”林深说:“只是我想试试看,我怕,如果你来了,没有看见我的话,会对我失望。”
      “你有后悔的权利,放下就是放下,我没什么资格讨厌你。”
      “可你放下之后,又总是后悔。选择需要坚定,我不可能永远给你机会。”
      边临淮微微张唇,他听懂林深没有说出口的隐喻,“……这次是真的。”
      他喃喃道:“我不会再放手了。”
      “你再信我一次,行吗?最后一次。”
      林深看着他。边临淮颈侧跳得又急又乱,撞击着他的指腹。
      有些恍惚的,林深收回手。
      他说:“不行的,小淮。”
      旧时的称呼,相似的场景,边临淮想落泪,却只感觉内心一片荒芜,一滴泪都没法流出来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段关系里,是他自己先选的结束。
      从来不是林深不要他,是他自己,亲手把林深推开。
      “那我,”边临淮眼泪流干了,他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我应该怎么办?”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承认自己找不到家的方向,只能无助地望向曾经最依赖的人。
      冷白的灯光斜斜地照在林深的脸上,落下一片不大的阴影。
      他看着边临淮,好半晌,才说:“我不知道。”
      又恢复平淡了,边临淮抬起眼,在林深的眼里看不到丝毫波动。
      这样冷静自持,只要他不想,边临淮就永远猜不透他的心在想什么。
      “出去吧,”林深头疼得厉害,回国这些天,他必须得快速接手公司堆积的事务,连轴转下来,睡眠更是少之又少:“我还有事。”
      边临淮没动。
      他站在原地,有点固执的模样,目光描摹着林深的脸,眼神落在对方眼下淡淡的青黑。
      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紧,边临淮暗自咬牙,脑海里冒出一个接一个阴暗的想法,最后才理智回笼,许久,才轻声说:“……好。”
      他低下头去,面色隐在阴翳中,声音也低低的,“对不起。”
      “我知道了,你早点休息。”
      说完,他才终于朝后退了一步。转身离开时,步子迈得很慢。边临淮的脚步很轻,没什么声响,空气安静得犹如一幕哑剧。
      这副可怜又丧气的模样,死气沉沉,仿佛真的意识到错误,听进去了林深的话,改过自新,决定放手。
      林深瞥了他一眼,看着门在眼前阖上,收回视线。
      他没有如自己所说的那样,马上投入工作。而是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走向椅子,放空大脑,坐了片刻。
      手机响了半天,上面的消息很多,林深点进去,看见谢乔的留言。
      “对了,上次你拿给我的药,化验结果出来了。”
      【图片】
      “里面的成分很复杂,市面上应该不会贩卖。长时间服用的话,可能导致记忆固着损伤。”
      “这药,你是从哪来的?”
      林深眯了眯眼。他握住手机的指节不自觉用了点劲,过了会,才打字道:“医院开的。”
      那边的回应很快,似乎被震惊到,消息涌进的速度很快。
      挑了几个回复,林深简单应付过去,便收起手机,没再回复。
      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有意思。
      他对谢乔说了谎。也不算是撒谎,毕竟,在边彦的口中,这的确是从正规渠道里得来的,帮他恢复记忆的药。
      车祸醒来以后,林深的记忆时常混乱。
      头总是疼得厉害,或许是撞击留下的后遗症。吃药无法缓解疼痛,那时候,他还不知晓自己和边彦之间的真实关系,只配合地扮演着未婚夫。
      对于边彦心疼自己,问过医生以后,多开了一副止疼药,也没有生出太多的防备。
      止痛药的药效的确不错,每每感到难以忍受的疼痛时,这药都能叫他好转很多。
      意识到不对,是在服用了大半年之后。他如往常一样吃过药,睡醒以后,却连前一天做了什么都不再记得。
      这种熟悉的空白第一次如此叫人恐慌,林深坐在疗养院里,隔着落地窗看向外头有些刺眼的阳光。
      眼泪都被太阳灼热的光线照出来,眼睛生涩又酸疼,他花了很长的功夫,才慢吞吞地想起,自己的名字叫林深。
      护士按照惯例一般进来例行检查,明明是早该成为习惯的事情,林深却觉得头皮发麻。
      这本不该是他的生活。
      他的人生,不是一辈子躺在病床上,接受着未婚夫的探望和呵护,像一株任人观赏的,娇弱的菟丝花。
      没有什么缘由的一个瞬间,林深想要探知自己的过去。
      忘记掉自己名字的事,林深谁都没有说。
      他猛地惊觉,自己生活的这大半年,犹如被豢养在一个陌生的地界,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只有一个关系并不如何的未婚夫,偶尔来给予些不值钱的陪伴。
      抗拒的种子埋下,林深才觉得,一切都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
      而他居然被蒙在鼓里,从来没有觉得不对。或许也是有感受的,只是人再没有记忆的情况,多少会下意识地对最熟悉的人产生依赖。
      林深开始暗自停药,他不知道谁真的可以信任,唯一能相信的人是自己。
      吃的药种类太多,那就挨个试试,戒断反应的确难熬,边彦回来的次数又越来越频繁。
      时间久了,林深的忍耐力都提升不少,居然对那些痛感生出几分免疫来。
      他挺有耐性,花了一些时间,用这样笨拙的排除法,得出了这瓶药是导致自己记忆混乱的元凶。
      停药以后,记忆恢复的速度快了许多。他表现得乖顺,看起来完全在边彦的掌控之内。
      边彦对他的戒心也逐渐减少,有些瞬间,连林深都不得不佩服对方的演技。炉火纯青,任谁来瞧见了,都不会怀疑他对林深的爱意是假的。
      而真相是,他从来都没想真的叫林深恢复记忆。甚至不惜代价,都想叫林深忘记一切,什么都不会,成为一只听话,安静的傀儡。
      如今,猜想迟来地被证实,林深一边想着果然如此,一边又想,边彦手段真是狠。
      比起边临淮那些伤不到根本的招数,要高明得多,也狠毒得多。
      林深撩起耳边落下的碎发,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机屏幕。他靠着椅背,想,也不知道今天,自己给边临淮加的这一把火,会不会叫他有所长进。
      稚嫩的手段得不到爱人的垂怜,屈起的膝盖也求不来敌人的仁慈。
      在象牙塔里待久了,尝不到痛的人不会长大。
      门被人推开,林深没回头,他知道,是去而复返的边临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