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肖野围着推车东张西望，嘴里念叨个不停。
终于停下脚步。偏头扫过去的视线极具压迫感。
“你学化学的？”
“呃……不是。”
“那就闭嘴。”
人根本不听劝。
这小子从矿泉水一路挑刺到西班牙火腿和澳洲牛肉。那句这牛肉一斤都能抵老家一头猪的感叹，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正好落在旁边路过的顾客耳朵里。
周围探究的目光越来越多。
穿着深色衬衫的男人推着车，后头跟着个白t恤帆布鞋的男孩。一边搬货一边在那絮叨什么消费降级。
苏御浑身不对劲，后颈的皮肤直发紧。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
谈判桌上逼退过无数对手，路演现场镇得住上百号投资人，现在却因为被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当众指点怎么花钱，窘迫得不行。
自己的地盘被外行人逼到这份上，感觉陌生得要命。
“你能不能~”
刚要发火，转头发现后面没人了。
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钻去了角落的临期折扣区。正蹲在货架最底下挑挑拣拣。
购物车停在主过道。苏御压着眉头走过去。
肖野单膝蹲跪在货架前。手里捏着袋包装边缘微皱的菌菇，翻看日期后凑近闻了闻，这才踏实地收进怀里。
“叔叔你看！”
他又顺手捞起一盒长得磕碜的番茄，大小颜色全不在状态。掰开蒂部看了看，里面果肉倒是还算紧实。
“这种……带点瑕疵的，性价比绝对高，味道也差不了。今天就拿这菌菇和番茄，再配上你车里那死贵的牛肉，回去炖个番茄牛腩，绝了！”
他举着手里两样东西，神色极为笃定。
苏御没说话。
盯着地上那双鞋头磨白的帆布鞋，视线上移到沾着洗不掉颜料的短袖。那套捏看闻的挑菜手法却老道得很，判断东西好坏的速度比他看报表都利索。
根本不是穷酸。就是某种为了过日子磨出来的生存本事。
余光扫回自己车里的东西。包装精美，标签亮眼。
件件都是他把控生活品质的证明。
这会儿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自己天天挂在嘴边的东西~价值从来不等于价格。
从前总觉得自己最懂这套理论。
手握在推车把手上紧了紧。几秒后，推车原地转了个方向。直奔生鲜区。
脚步停在冷柜前。一大块牛腩连看都没仔细看就被丢进车里。旁边是排骨。芹菜、土豆、白萝卜，甚至整排鸡蛋和大葱，很快堆满了推车底座。
动作大开大合。
两袋速冻水饺。挂面配着酱油料酒和一整罐豆瓣酱，外加一大包沉甸甸的面粉。
全是些扔进路边小超市都不起眼的寻常物件。
怀里抱着番茄和菌菇跟在后头的肖野嘴半张着。
好几次想张嘴，看着前面那人绷得极紧的后背，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那架势明摆着写满别惹我，再问自杀。
他极其自觉地把嘴闭得严实。
结账单打出来长长一串，四位数的总价挂在显示屏上。进口货和土产混在一起杂乱无章。
眼都没眨直接刷卡。
去车库的一路。苏御腿长走得飞快，苦了后面推着满车东西的肖野，轮子在水泥地上磨得咯吱响。
到了车位，后备箱弹开，人往边上一让。
两手抄进裤兜，眼神飘忽着盯着水泥柱，半分目光都不往旁边分。
肖野倒也不含糊，一趟一趟往车里搬。那堆面粉牛腩和进口牛奶黄油挤在一块，愣是给码得严丝合缝。
静寂的地下车库里突然飘出一句冷梆梆的话。
“看清楚。这些，全是我的资产。按协议来，一天就一顿。”
弯腰放东西的动作停住。肖野捏着手里的菌菇包装，缓缓挺直腰板，视线在那人硬挺的侧脸上刮了一圈。
全明白了。这人死要面子，全靠行动铺路。
目光在那堆面粉排骨和鸡蛋上扫过。
炖的煮的，全是用来对付一日三餐的实心眼东西。
终于破功了。他弓起背，肩膀抖个不停。
那几声闷笑全压在喉咙里，发出含混低沉的动静。
兜里的手指下意识缩紧。苏御权当没听见，没转头。
后备箱砰的一声闭合。
那边肖野已经溜达到了副驾驶，拽开车门坐进去，扣安全带的动作熟练得很。
捏着车钥匙站在外头，苏御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人正低着头捣鼓那袋宝贝菌菇。起皱的边角一点点展平，妥帖地摆在腿上拍了两下，动作轻缓细致。
至于他为什么理直气壮地上了车，苏御什么也没问。
上车，点火。
车驶上坡道。大把阳光透过前挡风砸进来，整个车厢明晃晃的。
目光平视着前方。握在方向盘上的力道松了又紧。他比谁都明白，自己亲手敲定的那份完美协议，今天算是彻底成了废纸。
第10章 借电脑画个画
车子稳稳停进地库。
苏御拔钥匙下车，去后边开了后备箱。盖子一掀开，满满一车厢。进口牛奶贴着面粉袋子，新西兰黄油边上就是本地大葱，这摆法看得他浑身不舒服。
“搬一下。”
他随手拎起外侧最轻的两袋菜，转身就往电梯间走。
肖野从副驾溜达过来，弯着腰往外倒腾。
他特意把那盒长得不怎么齐整的番茄挑出来搁在顶上，跟底下裹着保鲜膜的m9和牛紧紧贴着。
电梯门还没开。苏御回头扫见这一幕，牙根有些发酸。
没说话。
东西来回搬了三趟。冰箱满得再塞不进一根葱。原本冷藏层的规矩彻底乱了套，鸡蛋挤着黄油，挂面斜靠着牛奶箱。
苏御对着冰箱门看了几秒，抬起的手在半空悬了一会儿。
算了。
他直接摔上门，转身进了厨房。
番茄牛腩在锅里炖了四十分钟。
肖野老实坐在餐桌边不吭声，偶尔往厨房探个头，嘴角憋着笑。一碰上苏御的冷眼，立马缩起脖子。
这顿饭吃得十分安静。肖野算是把协议条款刻进了骨子里，碗筷摆放的角度都没差，嚼东西也刻意放轻了动静。吃完抹嘴道谢，拎起自己的饭盒麻溜回了隔壁。
规矩得过头了。
收拾完餐桌，苏御直接进了书房。
桌上三块屏幕同时泛起冷光。左边挂着跨境并购的主模型，中间是五年的财务数据对比，右边的通讯软件闪个不停，纽约那边的邮件一封接一封。
这个案子卡了他整整一周。
问题死死卡在第三阶段的资金通道。目标公司注册在欧洲，资产却散在东南亚三个国家，中间横着四套监管框架。原本的路径走到第九步就走不通了~有个国家的外资审查新规上个月刚改版，直接把路封死。
团队搞了七套备用方案，全都在同一个地方翻了车。
苏御看着屏幕上那些乱麻一样的数据节点，只觉得太阳穴直跳。
敲了几下键盘，又按退格键删干净。
领带被他拽松了些，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捏着鼻梁。
门铃冷不丁响起。
苏御猛地睁眼，心里的火气蹭地往上冒。他几步走到玄关拉开门。
肖野就在外头站着，怀里抱着个破旧笔记本，屏幕黑着。
“那个……叔叔，我这电脑突然黑屏了。”他挠了挠头，有点急，“毕设急着用点资料，网吧这会儿去又太远了。你那电脑借我用一下行不？就十分钟！十分钟马上好。”
苏御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不行。”
电脑里全是没公开的尽调报告和交易架构，随便漏一点出去，他这行就别干了。不外借是底线。
“我的电脑绝对不外~”
话没说完，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带着纽约总部的区号。苏御低头一看，神经立马绷紧了。
这是并购案那边的决策人，他追着联系了三天。这时候打来，绝对不能不接。
铃声催命似的响，肖野还站在原地。
苏御忍着脑门上的跳痛。
“进书房。”他压着嗓子咬牙切齿，“只许用旁边那台旧的，乱动别的东西你试试看。”
丢下这句，他捏着手机快步去了阳台，反手重重拉上玻璃门。
肖野愣了一下，赶紧轻手轻脚地溜进书房。
里头三块屏幕亮着白光。满屏全是密集的图表、箭头和数字。一堆看不懂的符号占满了显示器。他没多看，在桌角翻开那台旧电脑，连上浏览器飞快敲字。
不到五分钟，资料查妥了。
他扣上电脑盖子正要转身。
视线无意间瞥见中间那个大屏幕。上面有块地方被标成了刺眼的红色，周围的线条全往那个点挤，卡在中间动弹不得，连个过去的缝隙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