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大门咔哒一声关紧。皮鞋鞋跟敲打在走廊地砖上，声音急促地渐渐远去。
肖野还咬着半块牛肉，愣愣地盯着那扇门。
过了一会儿。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笑意顺着眉眼化开，连带着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他低头夹起碗底的最后一点番茄。
屋里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磕碰声。
这顿剩饭被他解决得干干净净，连肉汤都喝完了。收拾好碗筷顺手洗净摆回原处后，他走到玄关去换鞋。
回头扫了眼客厅，地面反着亮光，桌面干净整洁，完全是苏御惯有的秩序感。
可貌似有什么地方已经变了。
肖野蹲下身把帆布鞋的鞋带系好，一直憋着笑。他推门离开，顺势拉上防盗门。
楼道里响起随意的脚步声，还混着含糊不清的哼歌声，透着股散漫劲儿。
随着隔壁入户门的一声轻响。
公寓彻底安静下来。
第13章 他为他一人破戒
半岛酒店顶层的宴会厅。巨型水晶吊灯落下强光，照亮了场内的红酒杯与香槟塔。反光刺目。
苏御穿着笔挺的黑礼服，单手端着半杯香槟。面无表情。周成远去了深圳，留下这个烂摊子。场内的人表面客套，暗地里都在盘算底牌。苏御懂规矩。他不能流露情绪，只能滴水不漏地周旋。
一个创投经理走上前递名片。苏御微微欠身碰杯，抿下发苦的液体。寒暄两句后错身而过。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的城市灯火。眼角肌肉微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
左边人群让开一条路。三个男人端着烈酒围了上来。
领头的是国资背景lp的区域总监刘昌平。他挺着肚子，满脸堆笑地看着苏御。旁边跟着两个同行，分别代表另一家lp和高盛。
刘昌平隔着老远就举起手里的古典杯。
“哎哟苏总，可算见着你了！真是不容易啊。”
苏御站直身体。
“刘总客气了。周总临时有事，让我代他跟大家叙叙旧。”
刘昌平笑了一声，音量扬了起来。
“叙旧嘛肯定是好的。就怕苏总你……没这个心思啊。听说你们欧洲那个并购案，卡监管那儿了？这要是弄不下来，咱们投的那些钱，回报周期可就真没谱了啊！”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走过来。他们停下脚步，把苏御堵在了落地窗的角落。
施压。
项目刚停滞一周。风声稍微漏出去一点，这几个人就迫不及待地跑来试探。
后背贴上玻璃幕墙。退无可退。
刘昌平从侍者的托盘里端起一杯满到快溢出来的威士忌。他把酒杯推到苏御面前。
“苏总，明人不说暗话。你们那个备用方案……到底有几成把握？给句痛快话吧。当然了，你要是今天给足老哥哥面子，把这杯干了，那一切都好商量嘛。”
毫不掩饰的威胁。要么交出底牌。要么就被酒精放倒，然后开口。
苏御盯着那杯酒。胸口起伏了一下，放下香槟杯接过威士忌。仰头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带来剧烈的灼痛感。
呼吸还没平复。第二杯递到了面前。
苏御接过来喝光。紧接着是第三杯。
三杯烈酒下肚。胃部产生明显的绞痛。他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住裤缝，手背血管凸起。
酒液的刺激，混合着周围人身上的雪茄与香水味。他产生了一阵强烈的反胃感。
宴会厅冷风吹过。苏御闭上眼睛。
听觉开始变得迟钝，周围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肖野白天说过的话却在此刻浮现。
“你一句我一句全是算计的无聊应酬。”
那个年轻人用随意的语气，打破了他维持十一年的体面。他遵循规则一路妥协，面对的就是眼前这些人。
角落的动静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音乐还在响。交谈声变小了，一道道目光投向这边。所有人都知道刘昌平的作风，等着看苏御被灌醉，交出商业机密。
刘昌平看着脸色发白的苏御，笑得更加明显。他拿起一瓶威士忌，给苏御的空杯倒满。酒液溢出，顺着杯壁滴落在地毯上。
“可以啊苏总好酒量！来，再来一杯！喝完这杯咱们就把备用通道的事……好好聊聊！”
全场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集中在苏御沾着酒液的手上。
苏御垂下视线。胃部的刺痛持续增加。
一秒。
两秒。
去他妈的。
苏御松开手。玻璃杯咚地一声落在旁边的桌子上。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刘昌平。
紧接着，他把手伸进黑色礼服的内侧口袋。
他夹出一块布料。
是那块口袋巾。品红色的底子，交错着孔雀蓝和赭金色的花纹。色彩极其鲜明张扬。
冷光下。苏御无视手上的酒渍，慢慢把丝巾叠出一个标准的尖角。动作很稳。
叠好后，他将它插进了胸前明袋。
极具冲击力的品红和孔雀蓝，出现在纯黑礼服上。他平时那股克制且冷硬的状态，此刻被鲜艳的色彩完全盖过。
金融圈惯于保持低调稳重。这块显眼的方巾完全违背了常规，显得格外突兀。
刘昌平等三人愣在原地。举着酒瓶的手僵在半空。
他们预料了很多种反应。唯独没算到苏御会当场失控。
苏御抽出湿巾。低下头擦拭手指上的酒液。
“刘总有空关心我的备用通道，不如先回去查查……贵司下个月到期的那两笔高杠杆隐性债务。想想那个窟窿怎么填吧。听说是……明天审计组就进驻了？”
他把湿巾扔回托盘，目光转向高盛那位。
“至于李总。你们亚太区刚拿的那个能源项目，环评报告数据造假……够判几年啊？有空在这儿套我的话，不如早点想想怎么跟监管局交代。”
场面陷入难堪的沉默。
刘昌平脸色骤变。另外两人也白了脸，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全场安静。
苏御整理了一下前襟。那抹品红依旧显眼。他越过愣住的三人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声响。背后的目光各异。
没有任何顾忌。
***
凌晨一点。
电梯门打开。苏御走出来。带着酒气，西装起了褶皱。脸色依旧苍白。酒精的作用开始发作。
胃部的抽痛让他微微弯下腰。他按着腹部走到家门口。
准备拿钥匙。
视线停在门把手上。
呼吸停顿。
一根红色的尼龙绳挂着旧帆布小兜。吊在门把手上。这与走廊的极简装修完全不同。
他皱起眉头直起身子，取下帆布兜。有些分量。
打开兜口。里面是一个旧的无牌不锈钢保温杯。
杯身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一只胖猫。眼角带着泪滴打着哈欠。
旁边写着解酒药三个大字。字迹歪斜张扬。
手指触碰杯身。有温度传递过来。
苏御站在门口拧开杯盖。
热气带着甜味升腾起来。不是药。是一杯蜂蜜水。
楼道里非常安静。
他怎么会知道。
那个成天踩着颜料做事没规矩的年轻人。看似散漫，却察觉了他今晚遭遇的处境，并提前准备了这些。
苏御盯着杯身上的胖猫图案。
心跳频率发生改变。跳动感明显增强。
多年来。他习惯用规则和秩序封闭自己。
现在却有人无视那些界限。强行打破了这层外壳。
温热的甜味就这么直接出现。
他靠着防盗门。仰起头喝下大半杯蜂蜜水。液体滑过喉咙，缓解了胃部的痉挛感。
放下杯子后转头。
昏黄灯光下。苏御看向隔壁紧闭的房门。那里面可能乱七八糟。可能那个打破常规的人已经睡着了。
他的手指在杯身上反复摩擦。描摹着那个胖猫图案。
整个晚上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眼底一贯的戒备与冷漠。渐渐消散了。
第14章 你不如一座石膏像
苏御进门时没换拖鞋，这是三年来头一次。
他单手攥着那个印有胖猫图案的旧保温杯，另一只手扶住玄关柜，蜂蜜水的甜热还堵在食道里，胃部的灼痛感却没有任何缓解。
半岛酒店的冷气和深夜灌进车窗的风吹了一整晚，此刻后颈的皮肤泛起一阵凉意，他哆嗦了一下。
保温杯被端正地放在玄关柜上，杯身上的胖猫闭眼打着哈欠，旁边的解酒药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苏御盯了它两秒，随后移开视线。太阳穴突突直跳带有明显的刺痛感，视线也跟着发虚。
他回家的流程向来固定~脱鞋消毒、挂外套、洗澡换衣，一步都不能乱。
今天全废了。
领带只扯松了一半，袖扣也没解开，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身形不稳地穿过客厅，肩膀撞上主卧门框。身体完全失去支撑的力气栽进床铺里，脸埋进枕头，连被子都忘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