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肖野终于动了。
他慢慢蹲下身。
手指哆嗦着摸出美工刀,划开封箱胶带时在硬纸板上割出了刺耳的摩擦音。
纸箱盖子翻开。
里面没有缓冲物。
一件起了严重毛球的深灰色旧毛衣,一本边缘泛黄开裂的塑料相册。
最上面,压着一张折叠好的信纸。
肖野颤着手把信纸拿起来,展开。
目光仅仅扫过第一行。
下一秒,他五指骤然收紧。
那张薄薄的信纸被揉成一个死紧的纸团,被他死力攥在掌心里。
“我妈寄的。”
肖野闭上眼,连续深吸了三大口气,才从牙缝里硬挤出几个字。
紧接着,他把那件旧毛衣和相册原封不动地砸回纸箱。
动作粗暴。
胶带被重新胡乱缠上。
肖野站起身,抬起脚,用一种近乎泄愤的力道。
将整个纸箱一脚踹进了玄关柜最底层的死角里。
“别管这个。”
甩下这句话,他甚至没敢抬头看苏御一眼,连拖鞋都没换,直接一头扎进了浴室。
玻璃门被重重甩上,水流声瞬间响了起来。
苏御站在餐桌旁。
“我妈。”
这两个字背后的分量有多重,苏御很清楚。
“十七岁就自己养活自己了。”
那天晚上吵架时,肖野红着眼眶吼出来的话,此时在苏御脑子里重新蹦出。
一个才二十出头的男生,面对母亲寄来的包裹,连拆开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甚至产生了应激反应。
苏御盯着那个被踢进阴暗角落的纸箱,指尖在实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
几分钟后,浴室门开了。
肖野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走出来。脸上的水珠还没擦干,眼眶有些发红。
但他嘴唇咧到了平时那个没心没肺的弧度。
“饿死我了!今天吃排骨汤啊?”
他大大咧咧地拉开椅子坐下,抓起筷子就往嘴里塞米饭,腮帮子鼓得高高的。
“叔叔你不知道,今天工作室那堵砖墙差点塌了!”
“老李拌的水泥比例不对,我当时正好在下面……”
肖野手舞足蹈地讲着下午在loft的荒唐事。笑声很大。
但苏御清楚,全在演。
肖野夹菜的频率完全乱了套。
平时专挑肉吃的人,筷子连着往那盘清炒冬瓜里戳,还偏偏夹不稳。
咀嚼的动作更是机械得很。
最关键的是,他的左手一直揣在工装裤的兜里。
那里鼓起一小块,正是那个被揉烂的纸团。
苏御冷着脸,没揭穿这种拙劣的演技。
他安安静静地咽下盘子里的菜,时不时冷淡地“嗯”一声,给肖野递个台阶。
晚饭吃完。
肖野条件反射般站起来,伸手去收桌上的空碗。
“行了。”苏御的手背挡开了他。
“你今天洗头没打护发素,身上石膏粉的味道也没洗干净。”
苏御眉头微蹙,扯过一旁的橡胶手套戴上。
“别碰我的碗。”
直接越过冰箱上那张铁律般的《同居家务轮值表》,苏御把一摞碗碟推进水槽。
“去把客厅地毯吸一遍。”
背对着肖野,他打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盖过了背后的动静。
肖野愣在原地,耷拉下肩膀。
那副强颜欢笑的面具终于不用再死撑,整个人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他垂着头,转身拖着步子挪回了客厅。
这一晚,两人谁都没开口找茬。
没有抢遥控器,没有为了空调温度斗嘴。
在一种反常的安静里,各自挨到了深夜。
凌晨三点。
主卧没开灯,厚重的遮光窗帘把外头的光挡得严实。
苏御睁开眼。
常年神经紧绷带出的浅眠毛病,让他轻易捕捉到了门外的动静。
很轻。
是纸页被缓慢翻开的摩擦声。
苏御掀开薄被,光脚踩上木地板。
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那条没关严的缝隙。
借着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城市路灯,客厅的画面印入眼底。
肖野孤零零地坐在地毯上。
没开灯,他背靠着沙发底座。
那个白天被他狠狠踢进柜底的纸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重新拽了出来,就敞开在旁边。
他的膝盖上,摊着那本塑料封皮的旧相册。
肖野的视线死死锁在其中一页上。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
一个笑得很灿烂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模样、同样笑得眉眼弯弯的小男孩。
照片边角早就卷曲泛黄。
察觉到身后的微小动静。
肖野一哆嗦。
“啪”地一声把相册重重合上。
双手死力按在封面上。
他仰起头,借着昏暗的光看过来。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吵到你了?”声音都在发抖,尾音哑得不行。
“我……我马上收拾,回去睡。”
说着,他手忙脚乱地就要爬起来。
苏御站着没动。
没有问大半夜不睡觉折腾什么,也没有问照片上是谁。
他直接转过身,走向黑漆漆的厨房。
两分钟后,微波炉“叮”了一声。
苏御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牛奶,走回客厅。
他没把牛奶强行塞进肖野手里,而是微微弯腰,稳稳地搁在肖野手边的地毯上。
接着,这个连自己衬衫蹭了一点灰都要马上换掉的重度洁癖患者。
直接穿着真丝睡裤,在肖野身旁的地毯上盘腿坐了下来。
他没有靠得太近。
两人之间,刚好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苏御侧过头,看着落地窗外的夜景。
没有探究,没有逼问,就这么干巴巴地坐着。
整个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转动的声音。
热牛奶的白气已经散尽,杯壁摸上去温吞吞的。
在这种不带任何审判与压迫感的沉默里。
肖野紧绷如满弓的背脊,终于一寸寸垮了下来。
那层强行套上的防备硬壳,碎了个干净。
他吸了吸鼻子,试探性地歪过脑袋。
一点,再一点。
最终,那颗沉甸甸、装满着陈年旧伤的脑袋,重重地靠在了苏御的肩膀上。
苏御左半边肩膀传来明显的重量。
但他没躲。
由着他靠着。
直到耳边传来肖野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苏御才伸出左手,越过那个当做缓冲的抱枕,把那杯牛奶往肖野手边又推近了半寸。
第二天上午,投行三十三层。
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苏御冷着一张脸敲击键盘。
桌上堆着三份加急的并购案财务报表,他翻都没翻。
电脑屏幕上,加密网络已经连通。
搜索栏里,他敲下昨晚扫过一眼的那个南方偏远县城的名字。
空了一格。
接着打出两个字:林慧。
鼠标指针悬停在回车键上。
那是肖野的逆鳞。
是肖野烂在肚子里的脓疮。
但他苏御护在自己防盗门里的人,哪怕在尘埃里,也不准别人踩一脚。
背着这么个定时炸弹战战兢兢?大可不必。
食指点下。
网页飞速跳转,一长串搜索结果弹了出来。
苏御的视线直接锁定了最顶端的一条本地新闻简报。
发文时间是六年前。
【……林慧因涉嫌参与地下债务纠纷……已被依法传唤……其子由社会福利机构介入……】
简短的几行字,字字句句透着烂透了的窒息感。
苏御的呼吸沉了下去,指节在办公桌边缘重重扣了两下。
正准备调用更高权限的网络挖到底。
屏幕右下角,系统弹框突然闪动。
一封没有署名的加密邮件插了进来。
没有附件,没有正文。
标题只有四个字。
【霍夫曼见】
苏御握着鼠标的手骤然收紧。
这五个字直接扎进了当前的平静里。
eva。
楚峥。
还有那个在苏黎世遥控一切的神秘掌权人。
真正握着牵引绳的资本巨鳄,已经落地国内了。
苏御把林慧的新闻页面最小化。
胸口那点残存的温存退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商场狠厉。
他拿起手机,拨出周成远的号码。
“老周。”电话接通,苏御的声音沉得能砸碎冰。
“查一下今天降落的所有涉外私人航班,筛出从欧洲过来的。”
短暂的停顿后,他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