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不设止损线。
当时看着很疯。
现在看,还是疯。
但已经不够了。
苏御把纸重新折好,没有放回内袋。
他把它压进速写本最里层,和那张破损画纸放在一起。
“归档。”
肖野盯着他。
苏御抬眼。
“不续约。”
肖野呼吸停了一下。
苏御握住他的手。
这次不是松松搭着。
是十指扣进去。
“以后不用规矩约束。”
他声音很低。
“我认。”
肖野的眼睛一下红了。
他骂了一句:“你这人真会偷袭。”
苏御站起来,顺手按灭帐篷外那盏小灯。
四周暗下去。
下一秒,星空压下来。
银河从海面一路铺到他们头顶。
没有大堂灯,没有空调声,没有流程单,也没有任何需要准点完成的浪漫。
只有火。
海。
星星。
还有两个人。
肖野和苏御并肩躺在沙地毯上。
中间没有三点五厘米的距离。
只有交叠的手指。
旧吉他靠在篝火旁。
花衬衫搭在椅背上。
速写本里夹着破损画纸和那张不再需要生效的确认书。
肖野偏头。
“苏老师。”
“嗯。”
“质检结果?”
苏御看着星空,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肖野的手握得更紧。
“终身通过。”
肖野笑着闭上眼。
海浪声一下下推上来。
火光低下去。
风吹过小木桌,调音器屏幕暗了。
过了很久,营地远处传来脚步声。
工作人员压低声音,把一个信封放到帐篷外的小木箱上,又轻轻敲了两下。
苏御睁眼。
肖野也睁眼。
信封封口上写着一行字——
【明早六点,无人岛船票,两位。】
第100章 路上
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被海风吹得卷了起来。
苏御拆开。
里面是两张硬卡船票。
明早六点。
无人岛。
票面上没有印返程时间。
中间还夹着一张手写便签。
字迹潦草,一看就是赶着写的。
“不设流程,不设返程时间。”
落款:周成远。
苏御盯着便签看了三秒。
跟了他八年的人,从来只按他的标准流程办事。
表格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邮件永远提前十五分钟排进收件箱。
连订咖啡,都严格遵守“冰美式不加糖”的死规矩。
现在这个人,居然写了一张没有格式、没有编号、甚至没盖章的纸条。
肖野凑过来,下巴搁在苏御肩头,把便签看完,笑了一声。
“周哥被你传染了。”
苏御把船票折好,翻开速写本,夹进那张破损画纸旁边。
肖野眯起眼。
“苏老师,这种合同漏洞你能忍?”
“返程时间空白,违约责任不明,连仲裁管辖都没写。”
苏御合上速写本。
“漏洞保留。”
肖野一顿,直接笑出声。
篝火已经矮下去了。
木柴烧成灰白,偶尔迸一下火星。
海浪声大了,风从帐篷帘子底下灌进来,带着咸味和凉意。
肖野没有立马躺下。
他把那张破损画纸重新拿出来,摊在小木桌上。
红土印。
雨水干透后的深色水渍。
蹭花的炭线。
右下角撕开的口子。
画上的人半张脸被灰盖住,只剩眼睛。
苏御坐在旁边,看着纸角自然翘起来。
他没有伸手压平。
肖野拿起炭笔,在画纸背面空白处停了一下。
苏御以为他要写“私有财产”。
肖野落笔。两个字。
《路上》。
炭粉落在桌面上。
苏御低头看那两个字。
安静了几秒。
苏御说:“比私有财产准确。”
肖野把炭笔丢进背囊侧兜,转头看他。
苏御没有回看。
他盯着那张画。
画上的自己穿着花衬衫,站在红土里。
眼睛是唯一完整的部分。
他说:“走吧,睡觉。”
......
深夜,风变大了。
帐篷帘子被掀开,沙子卷着盐味灌进来。
苏御醒了。
帆布被风拍得啪啪响。
沙粒落在铺盖边缘,细碎的摩擦声贴着耳朵。
他没有起身去清理。
肖野踢开了毯子,整个人缩成一团,脚露在外面,脚趾被凉意冻得蜷了一下。
苏御把毯子重新给他盖回去。
肖野半梦半醒,手摸索着抓住他的手腕。
声音含糊得厉害。
“别收拾了……”
“明天还会脏。”
苏御应了一声。
“知道。”
肖野的手松了点力气,却没有放开。
呼吸很快重新变深。
苏御侧躺下来,任由沙粒硌着后背。
帐篷外,海浪一下一下推上来。
节奏慢,也稳。
他闭上眼。
这一次,没有数呼吸。
也没有默念条款。
......
凌晨五点,营地工作人员在帐篷外轻轻敲了两下。
肖野头发炸成鸟窝。
苏御衬衫皱得连熨斗都要认输,背囊拉链还卡着那截袖子。
工作人员看着这两个人。
不像来度假拍照的。
倒像刚从某个不太规范的野外项目里逃出来。
“那个……无人岛风大,路不好走,建议穿——”
苏御打断他。
“能看日出吗?”
工作人员卡了一下。
“呃,要看云层。今天预报有厚云,不一定——”
苏御转身拎背囊。
“走。”
码头很小。
一条旧木船靠在栈桥边,漆面掉了大半。
船尾挂着一盏还亮着的白炽灯泡。
上船前,苏御开机。
消息涌进来。
屏幕滚动了十几秒才停。
周成远的战后清算进度汇报,三条语音加一份表格。
苏妍发来一段视频。
厨房里,苏正廷围着围裙炒菜,油烟报警器响了。
林婉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林慧单独发了一条消息:
衬衫合身不?领口别系太紧。
苏御看完。
没回工作消息。
他打开家庭群,拍了一张海面。
天还没亮。
只有栈桥尽头那盏灯泡的倒影,被海水拉成一条碎光。
配字:在路上。
发送。
关机。
肖野坐在船头,看着他收起手机。
“苏老师,你刚才是不是先回了家里?”
苏御跨上船,坐到他旁边。
“事实陈述。”
船老大解开缆绳,瞥了一眼他们的装备。
一个破背囊,一本速写本。
“岛上没商店,没信号,没遮阳伞。你们——”
苏御从背囊里翻出两瓶水、一包被压变形的薯片、一件皱外套。
“够了。”
肖野盯着那包薯片。
“苏老师,你的生存标准已经跌破发行价。”
苏御没理他。
发动机突突响起来。
小船驶离码头,颠簸着切入海浪。
咸水打上船舷,溅了苏御半条裤脚。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擦。
肖野故意把自己被海水打湿的手往苏御手背上蹭。
凉凉的,黏的,带着盐粒。
苏御反手扣住。
十指交握。
手心都是潮的。
......
无人岛没有码头。
船头直接撞上沙滩,底部磨出一声砰响。
天还暗着。
沙滩上,碎贝壳和礁石的轮廓模模糊糊。
肖野第一个跳下去。
帆布鞋踩进湿沙里,兴冲冲往前冲了三步。
脚尖磕上一块暗礁,整个人往前栽。
后领被一把拽住。
苏御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冷且稳。
“金奖艺术家摔断腿,展馆负责还是我负责?”
肖野站稳,回头冲他笑。
“家属负责。”
两人沿海岸线往高处走。
原定的礁石平台被涨潮截断。
一大片海水横在路中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苏御掏出手机想查离线地图。
屏幕亮了。
没有缓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