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部落里的孩子们围着他们,好奇地看着他们一模一样的冲锋衣,和彼此间远超朋友手足的熟稔互动,窃窃私语。
一对明显关系亲密的汉族男性。
在文化氛围这样浓郁古朴的地方,自然是要受到很多不一样的眼神。
易怀景丝毫不惧,沈潋川也没有任何表示。
甚至对一个用藏语咒骂他们的老人微笑。
风风雨雨,他们也只是这里的过客。
社会风气开放,二人的父母也对此接受度良好,别人说两句又怎样。
可惜苯教似乎没有造口业这样的说法。
“你看,那就是玛尼堆。”
沈潋川指着路边、山口随处可见的一堆堆刻有经文的石头,眼神亮亮的。
“藏语叫‘多崩’。信徒们每经过一次,就添上一块石头,等于念了一遍经文。这是祈福,也是积累功德。”
他拉着易怀景过去,甚至学着当地人的样子,笨拙而认真地寻找合适的石块垒上去,嘴里还低声念叨着刚学的六字真言。
易怀景觉得有些新奇,也跟着做,心里却有点莫名的别扭——
沈潋川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沈潋川没有看他。
垒好石头后,他直起身,定定地凝视着眼前这座承载了无数陌生愿望的石堆。
半晌,又缓缓抬头,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雪山之巅。
夕阳给他完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的眼神深邃悠远,里面盛满了一种易怀景感到陌生的、沉重的虔诚。
仿佛在透过眼前的事物,与某个生灵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
“我们去冈仁波齐转山吧?”
沈潋川提出这个建议时,易怀景差点被一口酥油茶呛个半死。
之前去扎叶巴寺的时候,藏族向导给他们讲过,什么是“转山”。
易怀景听着就牙疼,沈潋川却表现出雀跃与向往。
“转山?徒步几十公里?海拔五千多?”
易怀景觉得他疯了。
“我们时间不够,装备也不专业,上去就是给救援队添乱。而且你马上要进组,身体出问题怎么办?”
沈潋川却异常坚持,异常热切,异常期盼:
“没关系的,我们不转完整的外圈,就走一小段,最经典的那段。体验一下,就一下。”
他握住易怀景的手,指尖微微用力,“这是很重要的……仪式。绕着神山行走,用身体丈量土地,据说可以洗清一生的罪孽,带来好运。我想和你一起……感受一次。”
浪漫、迷信。
沈潋川从来没有这样恳切地要求过他什么。
易怀景看着他,那句“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在嘴边转了转,终究没问出口。
是不是马上要进组,压力太大了?
真正的转山路,比想象中更折磨人。
稀薄的空气让每一次呼吸都无比困难,腿脚灌了铅,狂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沿途能看到许多真正磕着长头匍匐前行的信徒。
他们面容黝黑沉静,眼神那样笃定。
与易怀景这个狼狈且只觉痛苦的游客形成残酷对比。
沈潋川却似乎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身体的疲惫显而易见,但他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不再多话,只是沉默地走。
路过每一处玛尼堆、每一片飞扬的经幡、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信徒,都像在贪婪地吸收着什么。
偶尔,他会停下来,学着信徒的样子,俯身捡起一块石头,垒在路边的玛尼堆上。
易怀景简直无法理解,他对这个小石堆哪里来的那么大执念。
走到一个能俯瞰辽阔山谷的垭口。
寒风凛冽,五彩经幡猎猎作响,仿佛把天空都撕裂。
沈潋川停下脚步,望着眼前苍茫的天地,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怀景,你相信人有来世吗?”
易怀景累得只想瘫在地上。
听到这话,喘着气回:“我只相信我的腿快不是我的了……还有,这妖风,快把我吹成傻子了。”
沈潋川却仿佛没听见。
他转过头,看着易怀景被风吹得通红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继续用那种羽化而登仙的语气说:
“但你不觉得吗?在这种地方,人好像特别渺小,是不是对自然来说,千万年也只不过是一瞬……”
易怀景感觉沈潋川已经被吹傻了。
他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不来学哲学真是屈才啊,沈格拉底。”
他以为沈潋川会给他一脚。
没想到,沈潋川听到这句话,似乎得到了某种他想要的反馈,居然无比愉悦地笑了起来。
易怀景:?
别真吹傻了啊!
沈潋川走近两步,在猎猎风声中,伸出手用力握住了易怀景冰凉的手,低声道:“抓紧,别松手。在这里,我们是彼此的依靠。”
到底为什么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啊!
但是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力道是真实的。
易怀景那颗在寒风和高反中有些惶然的心,因此安定了一瞬。
他反手握上去,心想:算了,来都来了。
或许沈潋川真的是工作压力太大,需要这种极端体验来释放吧。
易怀景还发现,沈潋川常常在他不经意的时候看他。
当他徒步累得气喘吁吁时,当他学着当地人的样子笨拙地打酥油茶时,当他站在经幡下被风吹乱头发、眯着眼眺望远方时……
沈潋川的目光会在他身上停留很久,很久。
第81章 回忆:转山(2)
转山归来,人困马乏。
易怀景以为这场“苦修体验”终于可以告一段落,没想到沈潋川紧接着提出了更离谱的计划。
——在雪山脚下露营一晚。
露营。
露营!!!!!
这个海拔,这个夜间温度,这个条件……
沈潋川真的疯了!
“不可能。别想一出是一出。”
易怀景这次干脆果断,“你知道这里晚上多少度吗,我们的装备也不够,荒郊野岭,万一出事了呢?信号也不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沈潋川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抿着嘴,很可怜地抬眼看着他。
易怀景:……
易怀景:“真的不行……”
沈潋川蹭过来,环住他的腰,把下巴搁在他肩窝,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就一晚……我真的想试试。你看,星空肯定特别近,特别亮。我们都走到这儿了……装备我问了当地人,可以租到专业的防寒睡袋。我保证,就一晚,体验一下吧,好不好?”
他的呼吸热热地喷在易怀景颈侧。
易怀景心道,完了,祖宗。
“……沈潋川,你真是……”
他叹了口气,挫败感涌上来,最终化作一句无奈的:“……说好了,就一晚上。回去要是感冒了或者高反加重,我可不伺候你。”
沈潋川立刻笑起来,在他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就知道你最好。”
于是,在易怀景满心的不情愿和担忧中,他们真就在一处背风的雪坡下,支起了一顶租来的防风帐篷。
空间逼仄得只能紧紧挨着躺下两个成年男人。
专业的防寒睡袋并排铺着,像两个相连的茧。
……易怀景真的没话说。
现在毕竟没到冬天,夜风被层层剥削之后再透过帐篷面料渗进来,倒也还好。
像南方没有暖气的冬,也不算太冷。
星空确实如沈潋川所说,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银河泼洒,璀璨得不真实。
但易怀景没什么浪漫旖旎的心思。
前两天转山,虽然确实只走了一段,但是山路陡峭无比,风又大。
他只觉得很累,浑身上下酸痛不适,只盼着这难熬的一夜赶紧过去。
两人紧紧挨着,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寂静中,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对方近在咫尺的呼吸。
找地方、搭帐篷消耗颇大。
易怀景刚躺下没一会儿,就头脑昏沉,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
突然,他感觉到沈潋川动了。
不是调整姿势,而是整个身体贴了过来。
隔着两层睡袋,都能感受到那份不容忽视的热度和存在感。
一只温热的手从睡袋缝隙探了进来,摸索着,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易怀景的手,紧紧扣住。
易怀景清醒了些,下意识反握住了他的手,含糊地问:“怎么了?冷吗?”
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沈潋川没有回答。
下一秒,他整个人几乎半压过来,拉开了睡袋的拉链。
易怀景:!
对方压了下来,带着清冽又灼热的气息,吻住了易怀景的唇。
不是往常那种温柔或带有情调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