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无数感官信息如爆炸般轰入他空白的世界。
素云粗糙的外套布料,她冰冷的皮肤温度,她身体沉甸甸的重量,自己肘部擦破皮肉的剧痛……
还有地上灰尘浓重的土腥气,走廊灯光刺目的昏黄。
素云恍惚地睁开眼,看到的是止放大的、充满震惊与无措的脸。
以及,他臂弯里传来的、实实在在的支撑力。
止试着动了动手指。
操控“存在”的身体的感觉,多奇妙。
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看着掌心上沾染的灰尘和细微的血丝。
然后,他抬头看向素云。
他接住她了。
用一个凡人的,会流血、会疼痛的身体。
女人在他臂弯里,也愣住了。
她看着他手肘渗出的血珠,看着他那双终于映出周遭具体光影、而不再是永恒虚无的眼眸。
良久,她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他渗血的地方。
“蠢死了,”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这下,你也逃不掉了。”
止感受着指尖那一点微凉而真实的触感,感受着周身汹涌的、陌生而磅礴的感官世界——
疼痛、寒冷、重量、气味,还有胸腔里那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的东西。
他知道,那叫心跳。
他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小窗。
窗外是山城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他变成了凡人。
从此,江边少了一个徘徊的幽灵,人间多了一具会流血、会疼痛、会茫然无措的凡胎。
雾还会升起,江水还会流动,台阶依旧漫长。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
沈潋川合上了剧本。
然后轻轻向郭义垣颔首,示意自己没有问题了。
他旁边站着韩芩岚。
和上一次海选时见面相比,韩芩岚又瘦了。
她化了憔悴妆,面色土黄,法令纹很深,黑眼圈和眼袋很重。
非常符合素云的状态。
沈潋川没化妆,几乎全素颜。
两个人穿着戏服,站在试镜室的角落。
韩芩岚海选的时候嚷嚷着“完了完了肯定选不上”,没想到,最后和沈潋川一起站在这里的,还是她。
女演员这边,据说是廖文渊和郭义垣意见相左,这才耽搁了那么久。
韩芩岚的女主,也没有完完全全定下来。
这次是叫沈潋川这个男主过来,和她搭一搭戏。
要是两人之间没感觉、没火花,那韩芩岚估计得泡汤。
韩芩岚表面带着恬静的微笑,实则一只手死死攥着袖子。
沈潋川眼神示意她放松。
韩芩岚嘴唇几乎没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靠……老娘要紧张死了。”
“没事,按我们之前对过的来就行。”沈潋川小声宽慰道。
韩芩岚哀求:“沈老师,潋川……潋川哥,你是我哥,行吧?我这身家性命,我这后半辈子的职业规划,全仰仗你了!!!”
沈潋川:“别紧张,我给你说个秘诀。”
韩芩岚眼睛一亮:“什么?快说!”
沈潋川:“你别喊我哥啊,你现在把我当成你儿子。”
韩芩岚:……
试戏应该是要试两段,郭义垣和廖文渊分别看感觉。
廖文渊名头是个编剧,实则在剧组里话语权比副导演都大,算是大半个导演。
廖文渊要求他们试“爬楼梯”那一段。
没有实景,只有空旷的排练室和脚下象征性的几级台阶标记。
郭义垣拍了下手,当作打板,喊了句:“action!”
韩芩岚开始一步一步,沿着“楼梯”,向上爬。
沈潋川的状态先变了——好奇,懵懂,对人类的疲累毫无概念。
他模仿着韩芩岚爬台阶的动作,但姿态轻盈得古怪,甚至带着点新奇的雀跃,仿佛这是一个有趣的游戏。
他“飘”在她身边,时不时歪头看看她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和涨红的脸。
素云机械性地向上“爬”,又一次因疲惫而不得不停下,手撑膝盖大口喘气。
抬头却看见沈潋川正好奇地悬浮在上一级“台阶”旁,用纯粹的眼神俯视她——
素云突然觉得荒谬。
自己累得够呛,而这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却轻松得仿佛没有重量。
为什么?
凭什么?
她死去的奇奇,如果还在,爬这段梯子也会累得小脸通红……
她伸手指了指上面,声音因喘气而断断续续:“你……你上去……再下来……试试?”
止听话地“飘”上去,又“飘”下来。
落在地面时,还认真地跺了跺脚,然后看向她,如实汇报:“没有感觉。”
素云看着他“跺脚”那个幼稚又认真的动作,听着那句“没有感觉”,突然笑了。
她一边笑,一边摇头,眼泪却毫无预兆地冲进了眼眶。
但她死死忍住了,只是让泪光在眼底打转,映着试镜室顶灯惨白的光。
她看着他,不再是看一个怪物或一个神。
而是看着另一个永远停留在幼年、再也无法感知“累”和“痛”的孩子。
“没有感觉……”她重复着他的话。
“cut!”
表演戛然而止。
韩芩岚猛地脱力般蹲了下去,捂住脸,肩膀微微起伏,还在刚才的情绪里没完全出来。
沈潋川伸手虚扶了她一下,低声问:“没事吧?”
长桌后,郭义垣和廖文渊低声交谈了几句。
廖文渊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什么。
片刻,郭义垣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先过。下面试……四十七场,江边,就是沈潋川你试镜演的那场。”
廖文渊笑了:“芩岚,五分钟时间调整一下,接下来那一场你会比较辛苦。”
韩芩岚一听是崩溃爆发戏,差点原地晕过去。
第100章 家里有人
场景并不复杂。
两人站在空地上,权当那是江风猎猎的大桥中央。
韩芩岚望着虚空,面容枯槁,江风吹乱她的发丝,她眼神中一片灰败的死寂。
沈潋川站在她侧后方,目光先是落在“江水”上,然后转向她的背影。
他偏了偏头,仿佛在回忆。
然后,用一种近乎天真、却因此显得格外残忍的语气,提出了那个问题:
“你丈夫,是在这里吗?”
韩芩岚的肩膀猛烈地一颤,背影瞬间绷紧,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止没有等待她的回答,继续用那种探索未知的口吻,问出了第二句:
“他现在……是什么感觉?”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韩芩岚体内彻底爆开了。
她猛地转过身,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整个人顺着并不存在的栏杆滑跪下去。
先是一声短促的抽气声,紧接着,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无任何阻拦地奔涌而出。
韩芩岚蜷缩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泪水汹涌地冲刷过脸颊,喉咙里发出破碎的、近乎干呕的悲鸣。
沈潋川怔住了。
这一次,他没有想起易怀景。
他看着那具颤抖的、哀鸣的躯体,一种陌生的、冰冷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爬升。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了冰凉的湿润。
他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指尖上透明的水迹,仿佛那是什么不可思议的造物。
然后,他抬眼,又看向地上痛哭的韩芩岚,再看向自己的手。
“……奇怪。”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带着纯粹的困惑,仿佛第一次认识“眼泪”这种东西。
“我在哭吗?”
表演结束得比预想中更快。
韩芩岚的哭声在郭义垣喊停后,还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好一会儿。
她需要助理搀扶才能站起来,眼睛红肿,仍沉浸在沉重的情绪里。
郭义垣和廖文渊沉默地对视了一眼。
廖文渊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郭义垣则盯着场中还未完全出戏的两人,指关节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大约半分钟后,郭义垣先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直接对韩芩岚说:“爆发点抓得准,就是收得有点难,以后要学着更快出戏。”
廖文渊则说:
“情绪给的太满,后面收不住。前半段很好,后半段力气用多了点。再收三成,要那种连哭都哭不动的虚脱感。”
韩芩岚已经擦干了泪,迅速点头,将导演和编剧的话牢牢记下。
接着,郭义垣的目光转向沈潋川,打量了他几秒,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简短道:“这次对了。是‘止’在哭,不是沈潋川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