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他找到那个带头打死奇奇、如今已经转学了的少年。
少年家里是开小工厂的。
止跟着他,直到一个周末来临。
少年在自家工厂仓库里,偷偷骑一辆三轮货运电动车,在堆满杂物的通道里横冲直撞。
止就在他快速冲过一个转角时,轻轻伸手,推了一下旁边堆放的小桶机油。
机油泄了一地。
车轮打滑,车子猛撞向一堆金属废料和旁边的乙炔气瓶。
“轰——!”
火光一飞冲天。
少年倒是没死,只不过永久毁容,并且失去了双腿。
止又去到那家黑心保险公司。
他穿行在服务器机房,凭着直觉,用“意念”烧毁了几处关键的数据接口线缆。
又把顺手拿走了几块备份硬盘。
接下来的几天,这家公司遭遇了诡异的“黑客攻击”。
理赔系统漏洞百出,几笔重大的企业保单信息错乱,造成了难以估量的信誉损失和巨额赔偿。
技术团队焦头烂额,但无计可施。
止在一个清晨,回到了女人住的屋子。
女人从一场浑噩的浅眠中挣扎醒来。
她盯着止,看了很久。
“你干的,是不是?”
她听说了那个少年遭遇的意外,也隐约从别人的闲谈里听到保险公司的麻烦。
止没有回答。
“没用的,”女人扯了扯嘴角,“奇奇不会因为这个,就推开门回来。
“你让他们断腿,让他们赔钱,哪怕让他们都去死……”
她的声音低下去,融入房间厚重的阴影里,“也没用了。”
她不再对他嘶吼,也不再试图驱逐他。
她更频繁地出门,目的地总是那片吞没一切的江水,或是桥上那个她臆想中离丈夫最后时刻最近的位置。
止沉默地跟随她,如同她脚下没有分量的影子。
直到那天,在江风猎猎的大桥中央,她望着浑浊的江面出神。
止看着脚下奔流的河水,忽然想起那个被江水带走的人。
他带着天真与残忍,发出了疑问:
“你丈夫,是在这里吗?”
女人的身体僵硬了。
“他现在……是什么感觉?”
这句话像一颗烧红的子弹,击穿了她所有用麻木浇筑的铠甲。
她彻底崩溃,嚎啕大哭起来。
沿着冰冷的栏杆滑坐在地,泪水滂沱,冲刷着脸上积年的尘土与绝望。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灵魂都呕出来。
止怔住了。
他看着她剧烈颤抖的轮廓,听着那仿佛源自万物本源的哀鸣。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透明的水渍。
一滴,又一滴。
从他空茫了无尽岁月的眼眶中,不断涌出。
“奇怪,”他喃喃自语,凝视着指尖的湿润,“我在哭吗?”
第98章 素云(剧本章)
女人名叫素云。
她是土生土长的山城人,说话带口音,出身不好,家里条件差,父母重男轻女,从小就没出息。
长大嫁人,也只嫁了个普普通通的建筑工人。
好在,老天爷终于眷顾了她一回。
家辉老实本分,非常爱她,两个人都利索能干,在一起,竟然也渐渐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他们有了一个儿子,有了一个拮据但幸福的家。
……
素云很快就知道,老天爷不是白眷顾她的。
不属于她的东西,终究会失去。
丈夫留在未合拢的桥墩里。
儿子消失在秋雨绵绵的校门外。
最后连遮头的老屋也成了瓦砾堆。
她像被剥了三层的树,只剩下光秃秃的芯子,杵在风里,等着哪天咔嚓一声断掉。
然后,素云就被一个“东西”缠上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第一次在江边看见,像个迷路的白痴,像个飘忽惨白的水鬼,问她在等什么。
素云当时以为他是黑白无常,来索命的。
正好她也不想活了。
于是她骂他,让他滚。
他只会愣愣地说“你不要凶啊”。
后来这玩意儿就跟上了她,穿墙过户,无声无息,像个甩不脱的鬼魂。
他说他是神。
神?神要是这副德性,那老天爷可真够瞎的。
这“神”蠢得让人心烦。
复活她窗台枯死的植物,被她连盆扔了;那些所谓“惩戒”恶人的把戏,除了让她更觉疲惫与荒唐,别无他用。
他像一只围着朽木打转、却根本不知从何下嘴的啄木鸟。
素云懒得再驱赶,绝望到了深处,连厌烦都显得奢侈。
他爱跟就跟吧。
直到那天在桥上。
那蠢东西又在旁边叨咕:“你丈夫……他现在是什么感觉?”
就这一句。
积压了太久太久的痛苦、虚空、无解。
她瘫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泪水溺死的时候,她模糊的泪眼里,瞥见了一幅让她怔住的画面——
那“神”。
那无知无觉、像个高仿人偶的玩意儿,脸上竟挂着两行清晰的水痕。
他正低头,用指尖小心地蘸起一滴,举到眼前,满脸是无法理解的、孩童般的困惑。
他在哭。
因为她的痛苦,他在流泪。
素云的心,像是被那滴陌生的泪水烫了一下。
那张挂着泪、茫然无措的脸,毫无征兆地,和她记忆深处奇奇闯祸后害怕又委屈的小脸,重叠在了一起。
“蠢东西……”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奇怪的是,她现在再看这个东西,并不觉得讨厌。
像看到迷路的小狗,像面对怎么也教不会1+1的孩子。
一种源于母性废墟深处的、本能的东西,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于是,一切开始失控地滑向另一个方向。
素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开始“教”他。
教他什么是“感觉”。
教他什么是“活着”。
教他怎么样去感受这个世界。
教他冷,把刺骨的自来水盆推到他面前。
看他手指第一次触到实物般猛地缩回,一脸震惊。
多像啊,奇奇第一次碰热水,也是这般吓一跳。
教他累,故意带着他去爬山城那要命的长梯,直到喘不上气。
他轻松地飘上飘下,还诚实地说“没有感觉”。
素云自己累得瘫坐在地,看着旁边幼稚地飘来飘去的他,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又可悲。
她再次来到江边。
但这次,止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站在她身侧。
素云喃喃说:“我跳下去,你会跟着跳吗?”
止点点头说:“会啊。但是我试过,我沉不下去。”
……
素云没有跳,而是蹲下来,捂住了脸:“……你真是个麻烦。比死还麻烦。”
他们继续维持着诡异的共生关系。
某天,止发现自己的身影在阳光下,开始投下极淡、摇曳的阴影。
又一天,他竟需要刻意集中精神,才能让自己穿过一扇紧闭的玻璃门。
他会指着远处火锅店飘出的红油香气问:“那个飘过来的,让人鼻子痒痒的,是什么?”
会在浓雾天气说:“空气变重了,湿漉漉的。”
他身上的“人”气,像山城雨季墙角的青苔,悄无声息地蔓延。
素云开始支使他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站着挡光了,往那边挪点。”
“去,看看外面雨停了没。”
止会像个听母亲话的孩子那样,认真过头,甚至执拗地执行。
有时,看着他学拧毛巾把水甩得到处都是,或是对着玻璃上雨痕发呆的侧影,素云会猛地恍惚。
时光倒错,仿佛又回到那个吵闹而充实的小家。
她迅速别开了脸。
第99章 镜头
傍晚。
女人因连日心绪低沉,未好好进食。
“这就是‘饿’,”
她还在教他。
按着胃部,脸色发白,声音虚弱,“肚子里空得难受,抓心挠肝,脑子里只想着吃东西……”
还没说完,素云低血糖发作,在地下室门口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那一刻,止感到的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慌。
他想也不想,扑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他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手肘传来火辣辣的、尖锐的刺痛。
同时,他的手臂承受了重量——素云倒下的上半身,正压在他的臂弯里。
触觉。温度。
重量。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