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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第45章
      次日醒来, 霍嘉蔚在床头摸到手机,看到几个陌生来电。她下意识觉得是客户,想到自己在境外, 就算接通, 也处理不了,索性没有回复。
      谭召绪取了车,两人一起自驾去龙达。
      出发前,他很自然地让出驾驶位,默认霍嘉蔚开车。
      她想到什么, 呵呵了一声。
      机警如他,下意识觉得她要生气,立刻解释:“我视力不好, 忘带眼镜了。”
      其实他更喜欢坐在副驾,欣赏她开车的样子。
      霍嘉蔚哼了一声进驾驶座,没和他计较。
      窗外的海岸线缓缓后退, 阳光铺在挡风玻璃上,晃得眼睛有点花。她专注前方,把视线投向公路远处起伏的山脉,忽然抱怨了句:“放着海边不去, 非要往山里走”。
      谭召绪一怔, 道:“哪里都有海,龙达不一样。”
      长在悬崖上的白色古城, 浪漫、孤高, 带点历史厚重感,是海鸣威书里说的私奔之城:“如果你到龙达度蜜月或者与人私奔仍旧感到不称心,那么干脆还是回巴黎去,大家各自重新寻找自己的意中人。”
      那天在阅览室陪她, 随手翻了一本海鸣威的散文,看到这个说法,谭召绪便计划把蜜月目的地安排在龙达。
      “我看没什么不一样,一个偏僻的小山城罢了”,她固执己见。
      这话一出,谭召绪没了解释的兴趣。沉默半晌,他关心问了句:“最近工作找得怎么样?”
      想去的企业进不了,能去的小作坊又看不上,高不成低不就,霍嘉蔚心里正烦闷。她避开问题,随口道:“我想创业。你知道我们美甲店经营得不错吧,要是拓宽业务做医美,一定也很有市场。”
      “为什么想做医美”,谭召绪思索片刻,问得认真:“你们在这个领域有优势吗,技术、经验还是人脉?”
      “没有”,她打断,心情更差了。无非是头脑一热的想法,随口说说而已,他倒是较真起来了。
      霍嘉蔚越想越觉得不舒服。他这个问题乍一听似乎挺有道理的,其实不过是在提醒她:“掂量掂量自己,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一股被轻视的冒犯感油然而生。
      谭召绪侧头看她,试着提出自己的看法:“先做取舍、然后聚焦,在一个领域做出成绩,可能比同时涉猎多个领域更容易成功。”
      霍嘉蔚此刻听不进任何道理,心里的烦闷达到顶峰,自顾自发泄道:““你以为你是面试官?霍女士,你应聘这个岗位比别人有什么优势?
      “我能有什么优势,刚毕业能有什么优势?说来说去,都是套话。烦透了这种居高临下的嘴脸,明明就是一个普通岗位,谁干不是干,非要设置那么多条条框框。”
      她越说越烦躁:“我没经验,我不可以学吗,我没优势,不能给我机会创造优势?”
      谭召绪算是听明白了,她找工作不顺利,被这个问题戳到了痛处。不禁了然一笑,耐心解释:“我在替你分析可行性。如果你真的想做,总要先判断方向对不对。难道你是说着玩的?”
      “好,那我告诉你”,她语气忽然悲观:“我纯粹异想天开,毫无优势”。做什么都不比别人有资本,连活着也是,所以干脆别活了。
      最后那句她咽回了肚子里,胸口沉甸甸的,呼吸变得异常艰涩。她想到这场莫名其妙的婚礼,想到几年没回的故乡,想到远隔重洋的妈妈,所以这些年坚持留在美国,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一纸文件,找一个并不懂自己的“队友”搭伙过日子,想想就了无生趣。
      她任性把车停在路边,说了句“换人”,便径自开门下车。
      不等霍嘉蔚过来,谭召绪已走到车头,将人拦下:“我说得不对你可以反驳,不要这么意气用事”。
      他看了一眼公路,庆幸这会儿没有车,替她拉开副驾的门。
      霍嘉蔚没有和他置气,她气的是自己,气自己的无能,气自己意志不坚定……明知道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还是抵不住糖衣炮弹的诱惑,生出不该有的期待,可笑又可悲。
      待谭召绪坐上驾驶座,低头熟悉操控台时,霍嘉蔚想到什么,忽然丢出一句:“听说你车技挺好的。”
      今天之前,她从没见过他摸方向盘。
      谭召绪没意识到这话还有别的含义,只当她随口打趣。将车子发动上路,进入平稳驾驶后,他提议:“要不要和我去加州,那边工作机会更多,我可以帮你内推。如果你想继续做地产,那边的市场情况也不错。”
      难得听他开金口,谁知道是真心帮忙还是随口一提。霍嘉蔚靠进座椅,不敢领情,漫不经心道:“再说吧”。
      其实她有自己的打算。靠兼职已经缓解了经济压力,通过婚姻申永居,也解决了眼下的身份困境。她已经熬过最艰难的日子,不需要再为生存焦虑了。
      找份体面的工作,于她而言,是件锦上添花的事。哪怕没有工作,凭这几年在地产行业积累的人脉和经验,她依然可以维持不错的收入。
      只是最近试着投了一波简历,却接二连三收到拒信,让自信能offer拿到手软的她内心挫败。怎么提升了学历,也换了专业,工作还是这么难找?她陷入自我怀疑的苦闷中,借着由头把心中的不满发泄了出来。
      yolanda想跳槽单干,做一个全员女性的商业地产经纪团队,已经私下联系过霍嘉蔚,问她愿不愿意加入。
      霍嘉蔚一直没给答复。如今摆在她面前的,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一条是和yolanda一起创业,从零开始,赌一把野心;一条是按部就班地找工作,挤进大平台,忍几年资历。
      谭召绪提议去加州,也不是不可行。那里资本密集,富人更多,商业地产的机会远胜于现在。可问题在于,她一没人脉,二没资源,真要闯进去,恐怕还是得靠人推荐。但“靠老公”这三个字,让她有点反感。
      她可以“靠老公”,但不想被人指着鼻子说“只会靠老公”。大概是一种又当又立的矛盾心态,虽不愿承认,但她其实挺要面子的。如果不是能力有限,她并不想借别人的力量往上爬。
      入住龙达第一晚,谭召绪接了一通电话,之后表现得格外沉默。
      霍嘉蔚无暇留意他的变化,她忙着整理自己的心情。
      人生难题一关接一关,以前缺钱时,她满脑子想着如何多赚钱,算计着眼前的蝇头小利;现在不用为生活忧心,新的烦恼随之而来。她有很多想法,也有很多目标,但受制于现实条件,做起来阻碍重重。
      谭召绪的说法或许没错,可比起理性的建议,她需要的只是一点支持和鼓励。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她大概需要降低期待,至少别那么心急。
      入住小镇的古堡酒店,房间的阳台正对着桥。每天清晨站在阳台,能听见远处飘来的吉他声,旋律简单,断断续续地飘在空气里,让人心情平静。
      在这样悠闲静谧的环境里,他们的关系倒退如旧,重新回到了“会说话,但不聊天”的状态。
      白天沿着小镇的旧巷散步,偶尔拍两张应付移民局的合照;下午在悬崖边的小酒馆,一人一杯饮品静坐半天,各自沉浸在心事里;晚上,和谐地睡在一起,也会发生点什么,但除了身体之间的互动,没有其它。
      期间,恰逢复活节的圣周游行。酒店给宾客发的活动通知上,写着详细的路线与日程。霍嘉蔚想着来了,总该去凑凑热闹。
      谭召绪没兴趣,但配合出了门。
      游行队伍从小镇中心的古教堂出发,缓缓穿过中心的石板街。
      道路两侧挤满了人,楼上阳台也站着观众。有人低声祈祷,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更多的是安静观看和聆听。空气里混着焚香的气味,沉缓的古典旋律将人拉回中世纪。
      当身着白、黑、紫色长袍的人群簇拥着花车缓慢经过时,耳边铜铃与乐器声交织,霍嘉蔚心头一震,不自觉生出一股敬畏之心。
      花车继续向前,人潮随之移动。她回头,看见谭召绪站在自己身后。担心被人群冲散,她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腕。
      这一举动,让谭召绪连日来紧绷的情绪悄然松动,他顺势反握,力量收紧。
      接着,一阵快门声响起。
      霍嘉蔚偏头,看见举着长焦镜头的摄影师走过来,用蹩脚的英文问能不能拍照。她正要拒绝,拒绝的话说了一半,却被谭召绪打断,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她还未回过神,脸颊便被他用双唇碰了一下。
      闪光灯亮起的那一瞬,她眼睛睁得有些大。
      摄影师连拍了几张,随后比了个ok的手势,问他们来自哪里。
      谭召绪上前交涉,熟练地掏出现金,付给对方小费。
      那人摆摆手,退回去,说自己是独立摄影师,问能不能把照片展示到社交媒体。
      谭召绪没立刻同意,回头看了霍嘉蔚一眼,她点头。
      晚上,在摄影师的ig账号上,霍嘉蔚找到了他们的合照。她看着照片,为自己懵懂的表情感到遗憾,说:“早知道就笑一笑了。”
      “挺好的,至少没把我推开”,他很知足。
      霍嘉蔚笑了。
      这样散漫的日子持续了三天。第四天清晨,她接到一通电话。
      对方说中文,声音有些耳熟,她一时想不起是谁,警惕道:“你是哪位?”
      那头沉默了两秒,一个低哑的男声响起:“霍女神,是我。”
      手心无端冒出冷汗,她反问:“怎么了?”
      “你结婚那晚,出车祸……徐继唯走了”,声音断续,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手机贴在耳边,霍嘉蔚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空气忽然变得稀薄,慢慢逼近真空,她怔在那里,许久,才在那头压抑的哭声里,缓缓回到现实。
      连着几日晴朗的龙达,今天阴雨绵绵。
      她坐在窗前的沙发上,一动不动,足足两个小时,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句“你结婚那晚”。
      理智告诉她一切是意外,情绪却固执地把因果往自己身上揽。
      谭召绪早明白了,取来一件毛毯,披在她肩上。
      冻了许久的身体微微僵硬,她忽然回过神,拿起手机改签机票。
      他将手机抽走,只对她说了句:“冷静”。
      脑中忽然闪过那晚,他半夜看微博的画面。她猛地抬头,盯着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谭召绪扶住她的肩膀,没有回答。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崩裂,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很陌生。
      “你当时就该通知我,为什么不说?”
      他的声音依旧冷静,道:“说什么?一个自作多情的人,自我感动地送来一枚戒指,又自认体面地离开。怕你过得太幸福,非要闹出一点动静才甘心?”
      霍嘉蔚从未见过他如此有失风度的样子,神色愤怒之余,语气里还夹杂着大量的不屑和讽刺。
      她光脚站了起来,抓住他的衣袖,问:“什么戒指?”
      他神色骤冷,反手钳住她,目光落在她无名指的戒圈上:“别忘了你已婚的身份。”
      身份?霍嘉蔚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分配权益时不强调身份,要压制她时,却搬出这两个字。她才不吃这一套,摘下婚戒,朝他胸口扔过去:“我要回去。”
      戒指砸在他身上,闷闷地一声,滚落下来,在地毯上绕了一圈,躲进了桌子底下。
      他看了眼戒指掉落的方向,皱眉问:“去哪?”
      “我要回家”,话一出口,她愣住了,哪里还有家……如果可以,她只想回到16岁,回到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
      谭召绪比谁都希望事故没有发生。明明是他的大喜之日,是每年都可以庆祝的纪念日,却因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蒙上一层黑白滤镜。
      他对徐继唯唯一的印象,不过是那张旧合照里,青涩懵懂的少年形象。
      早前谭辉把对方的资料递过来,他连翻开的兴趣都没有。
      没必要,也不值得。他从不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上。如果不是徐继唯主动出现,非要上演一出深情戏码,他不会给他眼神。
      他沉默良久,声音低了下来:“就在这儿,好好待着”。
      说着弯腰跪在地板上,把戒指找了出来,不顾力道的轻重,抓住她的手套了回去。
      霍嘉蔚迟钝地坐回沙发,抱着腿,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
      窗外雨声依旧,她的世界和外面隔了一层玻璃,雾气重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