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程菀承认自己是有些急功近利了, 哪个老师刚教完九九乘法表,就让学生做应用题,那得被家长投诉死。
但她教导过这么多学生,顶了天也只是普通人的聪明。
直到后来从幼师转去市重点小学时, 听同事说曾遇到的天才学生, 在数学上是一点就通, 学了加减法就会乘除法, 甚至能理解变量和函数。和那些数学能考满分的普通聪明小孩相比,都不是一个量级的。
别人家天才可以, 说不定我们家天才也行!
程菀满怀期待的盯着束哥儿, 在发现束哥儿眼底浮现出思索之色,而没有如其他同龄小孩那般, 听题目都能听出蚊香眼时,程菀握着鱼竿的手都止不住开始颤抖了!
刚准备咬钩的鱼儿吓得甩尾就跑,程菀的眼睛越来越亮。
直到下一秒,束哥儿终于开口了:“母亲, 这个池塘若是空的,小鱼怎么办?它们会死掉的!”
程菀:“……假如, 我是说假如这里面没有鱼。”
束哥儿依旧摇头:“为何要一边进水一边出水?这样不是浪费水吗?曾祖母说北方缺水,庄稼枯死,很多人没饭吃被饿死了。”
去年北方大灾, 谢钰之奉命押送赈灾粮,国公府也在城外设粥棚救济灾民。束哥儿跟着谢老夫人坐在马车上, 看着很多比他还小的孩子,衣衫褴褛,肚子却圆滚滚的好似要炸开了般。
曾祖母说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粮食吃,只能吃土。束哥儿回去便将自己的玉佩和金瓜子给了曾祖母, 请大夫去给那些人看病,从此他再也没有挑食,也没有浪费一滴水。
程菀沉默,不论谢家对束哥儿如何骄纵,至少他性子纯良,无论哪个朝代,都需要这样的好官。
“对,确实不能浪费水,那咱们换一个。”程菀指着一旁的草地,又出了一道经典的四年级奥数水平的牛吃草应用题。
这次束哥儿没有纠结别的细节,思索片刻后,诚实道:“母亲,我也不知道。”
程菀也不急,四年级奥数不行,那就三年级的鸡兔同笼,再到二年级的小明爷爷比小明爸爸大多少岁……一次次的期望后失望,束哥儿终于回答上了一道,但只是一年级的低等奥数题。
平心而论,一个从来没接触过算数的四岁多小朋友,能答对一年级的题目,已经是聪明了,但还到不了天才的程度。亦或者是自己的教育方式有问题。
程菀低头沉思时,束哥儿见她突然不说话了,有些忐忑:“母亲,您不高兴吗?”
程菀忙笑道:“没有,我是在想,这园子里的花真美,不如咱们明日过来摘些花,送给曾祖母?”
不能这么快下决定,后世的孩子从小便有数学基础,哪怕是刚上一年级的,父母也早就开始引导他们如何算数。
可如今对算术极其轻视,束哥儿情况特殊,甚至还没开蒙,至少要多学几日,让他建立起一个大致的数学体系后才能去判断他是否有天赋。
束哥儿不知道程菀在想什么,听到说能继续出来玩,他高兴极了,连连点头,已经开始观察明日要给曾祖母送什么花了。
“母亲您喜欢什么,我也给您摘好不好?”
程菀一边为小孩的懂事感动,一边道:“不着急,可以明日送给曾祖母,后日再送给母亲,还有你父亲、祖父……一日接着一日,大家都能收到束哥儿的礼物,可好?”
经过上次的意外后,谢老夫人对谢束学习这事很是抵触,听方嬷嬷说,老夫人连从前最爱的佛经都收起来了,只在佛堂看,就怕刺激到束哥儿。
所以还是带束哥儿出来比较好,而且小孩子爱玩是天性,寓教于乐,他更能接受,也不会察觉到程菀的真实目的。
“好!”
等到束哥儿在心里想好要给大家摘什么花时,已经钓上了小半桶鱼。主要是这鱼池的鱼从来没被钓过,鱼钩一下就咬钩,好糊弄的很。
程菀看着鲜活肥美的鱼,食欲大开:“听说这些都是山泉水,养出来的鱼最是鲜嫩了,咱们可以试试烤鱼,再让膳房做一道豆腐鱼汤……”
自从母亲送了好多好吃的给他后,束哥儿对她简直是无比信任,程菀说什么,他就配合着点点头,等到忍不住时还偷偷咽了一下口水。
程菀看着好笑,不经意道:“这里面一共有九条鱼,束哥儿是最大的功臣,可以吃两条,其他的要怎么分呢?”顺便巩固一下数学知识。
看着自己桶里的鱼,小手一边点一边道:“这两条最大的给曾祖母和母亲,这条给祖父,这条给父亲……”
束哥儿把家里人都说了一遍,发现还剩一条鱼,正想问母亲怎么办时,就对上了一旁应嬷嬷无比热切的双眼。
他一顿,不知如何拒绝,只能道:“那就给这个嬷嬷吧。”
应嬷嬷震惊过后便是狂喜,抢在程菀有所表现就大声道:“老奴谢过小郎君!”
她何德何能能让束哥儿记得她,还送鱼给她,定是因为大娘子!应嬷嬷也顾不得盯着程菀了,抱着鱼就往自己屋里跑,她要给太太写信,告诉太太,小郎君绝对没有忘记生母!
应嬷嬷惊呼的动静太大,薛二娘正好从外头铺子里查账回来,招来小厮问这是在吵什么。
“回二少夫人,是大少夫人带着小郎君在钓鱼。”
“我在外头忙的一个头两个大,她就舒舒服服的带着孩子玩!”等小厮一走,薛二娘满肚子怒火就忍不住了。
自从上次惹了谢老夫人一顿骂后,薛二娘一整晚都没睡好觉,生怕谢老夫人因为怜惜程菀,将中馈从她手中夺走。
于是她这些天战战兢兢的干活,就为了表示自己的能干。连厨房和铺子那边趁着采买偷捞油水的事,她都让底下人停了,生怕谢老夫人抓住错处。
这么热的天,她要在外头忙的满头大汗,累死累活;而程菀就优哉游哉的待在树荫下陪着小孩钓鱼玩,吃着点心吹着风,她怎么能不气!
心腹嬷嬷忙道:“夫人您别把她放在心上,她这么陪着小郎君,也只不过是想要讨好老夫人,好把您手中的掌家大权给夺走。看着您威风凛凛,大权在握,她只能在花园子里带孩子,不知道有多羡慕呢!”
薛二娘冷嗤一声:“不过就是个带孩子的,和丫鬟婆子有什么区别,还想抢走我的权力?做梦!”
薛二娘在外头跑累了,原本想下午就在屋里歇一歇,不过去了。
但现在看到程菀这么费心的讨好老夫人,危机感油然而生。
生前何必休息,死后自能歇个够。
“走,咱们去铺子上继续对账!”
为了让嘲讽程菀,薛二娘还特意从另一边绕过去,确保程菀能看到她意气风发的背影。
如画连忙道:“夫人,听说二少夫人这段时间都是辰时出门,酉时才归,昨天一日便巡了城南城北总共六家铺子还有两个庄子。”
如画还记得兰氏说的,要威逼利诱让五娘子早日夺中馈,因此她特意让人打听过了。说这话的目的,也是为了证明薛二娘的权力有多大,好让五娘子动心。
但程菀听到后,看向薛二娘的背影只有浓浓的同情。
光是一天就这么大的任务量,这简直比上辈子被无良校方安排又要当班主任,还要教四个班的她更惨!
再一想到香喷喷的烤鱼……嗯,还是在家里带孩子玩更适合她!
——
晚间,谢钰之回东院,除了得到一句意料之中的“辛苦了”之外,头一次从程菀口中听到了一句不一样的话:“你想怎么吃鱼?”
“鱼?”
程菀点头:“是束哥儿特意给你留的,一直用溪水养着,还活着呢。”
她把今日钓鱼、吃鱼的事都简单说了一遍,“你想怎么吃?是烤鱼、清蒸还是红烧?”
说完,却见谢钰之看着她,似乎有话想说,“怎么了?”
谢钰之其实是想问她,既然正院那边都有,为何不像从前那般将他那份送到官署去?
但这话与贪吃乞食的小儿有何区别,谢钰之摇头:“清……”
话没说完,程菀便很是贴心的提醒道:“要不还是红烧吧,听说李厨子红烧的手艺极好,浓油赤酱的,你一定喜欢。”
她中午都喝了鱼汤,和清蒸差别不大,更想试试红烧什么味道。
“都行。”谢钰之没什么口腹之欲,与他而言,食物只要能果腹便好。
程菀朗声让藜麦去吩咐李厨子,别的不说,谢钰之真的是个很好的饭搭子,虽然两人口味不同,但不管她吃什么,他都没意见。
第二日,程菀照常去正院请安,这次都不用她开口了,谢束昨晚就哄好了老夫人,答应让他们去院子里面玩。
加上束哥儿用的还是给“曾祖母摘花”这种名义,谢老夫人高兴的合不拢嘴,也没那么吃味了。
当然,谢老夫人对程菀还没那么信任,对着奶娘等人好一通嘱咐:“一定要照顾好小郎君!”
等到了花园,程菀照例找了个借口,拿出沙盘,开始带着束哥儿学习。
程菀昨日回去后反思可能是她的教学方式太过激进,天才确实比普通人聪明,但天才也不是千篇一律的,也需要成长。于是她今天改变了方法,比昨天学的更加深入,也缓慢了些。基础打好了,才能判断房子盖的牢不牢。
先是加减法,然后乘除法,再是解应用题的思路,最后到详细的结题……一共花了六天时间,从总到细再到总,至少来了两遍。
第七天,又一次复习过后,程菀又出了一道三年级奥数难度的应用题,束哥儿思路是对了,最后算错了。
小手紧紧的拽着树枝,束哥儿忙道:“母亲,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程菀笑笑,连忙摇头:“当然没有,束哥儿只是有点走神了,来,咱们再算一遍,一定能成功!”
她没想到谢束对人的情绪如此敏锐,她也才沉默了三秒钟。
而且由于长期的职业素养,除非需要情绪外露时,不然平常状态下,哪怕心情再不好,程菀脸上也是带着浅笑的,就连心机深沉的兰氏都看不出她的真实想法——
毕竟幼儿园的家长一个个如同读心大师,但凡敢有一丁点不耐烦的情绪,哪怕是周末半夜,都会打电话过来质问是不是对他们家子涵有意见。
只有谢钰之不是,程菀会故意在他面前表现出自己的真实状态。
因为两人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没有谁需要仰仗谁。与其在他面前装成贤妻良母,程菀更想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以免谢钰之对她有些过高的期待。
可是她在面对束哥儿时,尤其知道他缺乏安全感后,一直表现的特别有耐心还热情。谢束这么小一个孩子,是怎么发现她情绪不对的?
在程菀的指点下,束哥儿终于算对了,脸上浮现出笑容,程菀摸摸他的小脑袋瓜,不吝赞美:“真棒!有了束哥儿的答案,母亲就知道衣服要做多久了。”
对于束哥儿这种小孩,一定要用鼓励式教育法。
即便程菀已经能确定,谢束在数学上是聪明的,能证明他的思维能力,却远达不到天才的标准。
可她没有不高兴,也没有失望,相反还很高兴。
一是,她分的很清,大人的期待,只是大人自己的事,不能将自己的野心加诸在孩子身上。
更不能在孩子没法完成这份期许时,就一位的苛责或是强求。每个孩子都是独立的个体,不是为家长实现野心和目标的工具。
她希望谢束成才,也是因为谢束有能力后,可以给她无忧无虑的养老生活,这本质上也是各取所需。
她可以帮助谢束发现特长,并将此发扬光大,却不能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剥夺谢束童年的快乐。
而且还有那么多方向呢,谁说数学这条路堵了就是判了死刑?条条大路通罗马!
二是,她终于能确定了,谢束抗拒的只是类似于书本纸笔这种具体的物件,而不是学习本身。
这就说明程菀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导致束哥儿厌恶读书的原因,确实是后天形成的。
再加上小孩好糊弄,他们心里读书就等于学习,不知道还有许多不同的方法。
那么之后最差的结果,哪怕是查不到束哥儿抗拒的原因,程菀也能想办法换一种方式带着他学习。
很好!非常好!程菀决定晚上多吃一碗饭庆祝!
晚饭后,应嬷嬷神秘兮兮的走过来,说有很重要的事禀告。
程菀借口更衣,带着她去了里间。
“夫人,我打探到的消息,二少夫人想请慕先生来为林哥儿讲课!”
二房的谢林比谢束大了将近两岁,按照谢家规矩,三岁一到,便送到族学进行开蒙。
谢林虽是庶子,但谢家子嗣单薄,他又为长。应嬷嬷从前不觉得,自那天被程菀点拨后,察觉此子未来可能也是束哥儿的威胁,便在安排眼线盯着薛二娘时,也在谢林身边安排了一个。
“他之前在族学读书读的好好的,现在瞒着所有人,想将慕先生请来,定是想让林哥儿在学业上超过小郎君,好在老夫人和国公爷面前出风头。”
应嬷嬷越想越觉得担忧,“夫人,您得和世子爷说说,让他也赶紧给小郎君找个学识渊博的先生啊!”
程菀这下真有点意外了,慕先生是当世有名的大儒,京中权贵人家想请他当西席的不知凡几,薛二娘能为谢林费这番心思,难不成她对这个庶子是真心相待的?
至于给束哥儿找先生,那就是不可能了,以束哥儿对书本的态度,一时半会儿别说找先生了,连启蒙都做不到。
但应嬷嬷能说出这种话,显然代表着她并不知道束哥儿抗拒读书的事。
应嬷嬷虽为人咋呼且尖酸刻薄,可她对太太和大娘子的忠心显然是没话说的,兰氏既然选了她来监视程菀,一般来说便会将束哥儿的情况通通告知于她,这样便能最大程度的防止程菀做出什么伤害束哥儿的事来。
……但应嬷嬷并不知晓,意思是,兰氏很有可能也不知道。
大娘子竟然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瞒着吗?
“夫人!”应嬷嬷催促道。
程菀点头:“行,我会同世子提的。”要得罪兰氏就让谢钰之去得罪吧,她现在忙着想办法找束哥儿的特长究竟在何处,没时间掺和到这些勾心斗角中来。
谢钰之听到她这么说后,也没生气,很平静的说他来处理。
程菀停下正在写字的笔,突然颇有兴致的问道:“郎君,若是咱们国公府给束哥儿请西席,束脩几何?”
“束脩和普通人家无异,但会有额外好处。”谢钰之淡声说出令程菀震惊的话语:“比如孙府,嫡子中进士后,置办了一处京中的宅子作为西席的谢礼。”
什么?直接送宅子!!
程菀手中的毛笔都要颤抖了。
虽说孙府是出了名的富户,但国公府比起来并不差,还要更显赫些,程菀心中忍不住扬起了点点期待:“那若是我能顺利解决束哥儿不愿意读书这个问题呢?也算是他半个启蒙先生了吧?”
上辈子身份限制,不能收学生家长半分好处,这辈子可不能白打工。
束哥儿抗拒读书的原因,谢钰之知晓,却束手无策,面对程菀画下的大饼,他没有敷衍,而是认真道:“谢家在京中的产业,你可以任选其一。”
程菀激动的差点站起来,飞速的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唰唰将刚才的约定写下,签好自己的名字后,递到谢钰之面前:“君子一言。”
谢钰之盖上私章:“驷马难追。”
多了一处宅子的动力,程菀原本打算先缓两天,这两天慢慢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但此时……从前月薪五千的工作起早贪黑,如今一套房子的诱惑还能消极怠工?
缓什么缓,今天晚上必须要想出法子来!
婚假过后,官署公务更重,谢钰之从前都是将事务带到前院书房处理,但自从上次“分房”事件后,谢老夫人便开始严防死守,但凡谢钰之在书房待的时间久了点,就开始让人来敲门了。
这本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有一日,谢钰之在大理寺的好友,对一起连环杀人案久无头绪,带着案宗过来求助他。
谢钰之应了,等忙完自己的公务后,让听澜一边将案宗念出来,他一边在纸上进行梳理。
听澜胆子小,大晚上的读这个,正是胆战心惊之时,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的他直接撞到了柱子,鼻血直流。
谢钰之:“……”
他只能让听澜去库房领根人参补补身子,接着,将自己的书案也搬到了东院卧房内。
他忙公务,程菀看画本,泾渭分明,却又十分和谐。等到时辰一到,再一起熄灯上床睡觉。
时间一长,谢钰之都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但是今日,程菀显得格外忙碌,话本子也不看了,夜宵也不吃了,一直在纸上写写画画,奋笔疾书。
写到一半,谢钰之感觉她突然抬头看了自己一眼,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有事?”
程菀笑了笑:“唔,没什么,时辰不早了,郎君快休息吧!”
好消息是,她终于想到了新的办法;坏消息是,有个新锅需要谢钰之来背一背了。
所以,还是早些睡吧,明日可能就没这么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