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第182章
云阳和曲阳的府城距离并不远。
韩璋他们回程的车队上午出发,下午就走到了云阳府的城外。
只是,就在众人坐在马车内昏昏欲睡时。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夫君,怎么了?”
正困觉的沈清澜被吵醒,有些睡眼惺忪睁开眼睛。
“没事儿,我问问。”韩璋拍拍他安慰,然后掀开帘子询问:“前方何事喧哗?”
随侍的巧东已小跑着过来,利落地回禀:
“回主子,是前头一户庄户人家在追一个逃跑的小哥儿。那小哥儿慌不择路,突然冲上官道,被咱们头前的马给带倒了,似是伤了腿……”
“受伤了?可严重?”
韩璋闻言,眉头微蹙,当即下了马车,一面追问一面向车队前方快步走去。
沈清澜听到这话也瞬间瞌睡消失,赶忙将怀中的小饕儿递给奶娘,然后也着急询问:“可叫咱们随行的大夫替人瞧了?”
不怪他们如此紧张。
韩璋身为朝廷命官,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甭管现在那受伤的小哥儿是碰巧,还是故意,他们绝不能在处理事情上给人留下话柄。
巧东忙道:“回夫人的话,大夫已经瞧过了,说是小腿轻微骨折,不算重伤,已做了简单固定。”
“王管家本想拿出些银子赔偿,就此了事,那庄户人家起初也同意了。可谁知那受伤的小哥儿不知家中出了何事,死活不愿意跟着家里回去,双方此刻正闹着呢……”
说话间,韩璋与沈清澜已走到了近前。
只见此刻那现场,一个模样清秀俏丽的农家哥儿,正泼辣地与家中争吵,以一敌四,不落下风。
“……爷奶,你们别再逼我了!今天我就是死在这儿,也绝不跟你们回去,给堂哥填那个风流窟窿!”
“您二老也别拿‘孝道’压我!若是你们二老有个三灾两病,需要银钱救命,莫说让我去给刘员外做妾,便是把我卖进窑子里,我也认命,这是孝道没得说。”
“再者,若是为了供堂哥读书考功名,我也认!咱们全家勒紧裤腰带,盼着出个光宗耀祖的读书人,我们二房往后也能沾光,这是大义。”
“可如今呢?”小哥儿眼圈发红,指着旁边一对缩着脖子、面色尴尬的中年男女,厉声道:“堂哥他是为了在花楼里喝花酒,跟人争抢粉头,动手打伤了人要赔钱!”
“这算什么?这是败家,是丢人现眼!凭什么要我赔上一辈子,去给他填这个烂窟窿?要卖,也该卖他们大房自己的闺女哥儿才对,凭什么卖隔房的侄哥儿?”
江柳拖着受伤的腿坐在地上,即便是仰望众人,气势也丝毫不势弱,满脸地倔强与不服气。
是个性子坚韧,也非常有主见的小哥儿。
他说得有理有据。
而被质问的江家众人也是尴尬又愧疚,证明江柳所言确实都是事实。
可即便如此,一个迟早是“外人”的小哥儿,怎能与肩负家族希望的男丁相提并论?
见场面僵住,江大伯娘在丈夫眼神示意下,当即拍着大腿哀戚哭嚎起来:
“柳哥儿,伯娘知道这事儿是委屈了你,可你堂哥都是被小人陷害的,都是那起子歹人的错,他也是一时糊涂啊……”
“但凡你堂弟堂妹模样出挑些,能让那刘员外瞧上,伯娘都豁出去也让他们替了,可人家刘员外就相中了你,家里……家里这也是实在没法子了呀!”
江奶奶也颤巍巍上前哽咽道:“那是三百多两白花花的银子!不是三两三两,也不是五两十两!就是把咱家其他崽子都捆去卖了,也凑不齐这个数啊!”
“柳哥儿,奶知道对不住你,可如今只有你能救你堂哥了!咱们家省吃俭用这么些年,好容易才供出你堂哥这么一个读书的苗子,眼瞅着就有盼头了,不能……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婆媳两人一唱一喝和哭得凄惨,说得也很有道理。
江爷爷、江大伯蹲在地上抱着头唉声叹气,满脸都是被生活逼到绝境的愁苦。
这般情况若是换个性子软的,估计就认命了,毕竟时下姑娘哥儿为家中兄弟牺牲,是理所当然的。
但江柳却不一样。
他是个极有主见,还性子泼辣的农家小哥儿。
“说得好听!”
江柳油盐不进咬死道:“田产呢?家里那三十亩上好的水田旱地,为什么不能卖?咱们家可不是揭不开锅的赤贫户!”
江家虽是农户,但在村里也算殷实,否则也没底气供养一个读书人。
“再说,我一个乡下哥儿,刘员外凭什么花那么多银子纳我为妾?这里头没鬼,谁信?你们把我送过去,就是要我的命!”
而一听他竟打起田产的主意,江家众人脸色骤变,想也不想便厉声否决。
“荒唐!田产是能随便卖的吗?那是咱们江家的根!卖了田,往后一家子吃喝嚼用从哪里出?你堂哥往后读书考试的束脩盘缠又从哪里来?”
“那就不读了,别人家没有读书人都能过,凭啥咱们家就非得吊死在这一棵树上?堂哥自己喝花酒闹出事,要卖隔房的堂弟去填窟窿,这传出去是什么好听的名声吗?”
这话说得没毛病,可却捅了马蜂窝。
江家爷奶几人羞恼不已,顿时勃然大怒,心中原本那点子愧疚荡然无存,指着江柳的鼻子便骂开了:
“反了你了!一个赔钱货,迟早是别人家的人,怎能与你堂哥的前程,还有家中田产相比?”
“田地可是家里的根,你这不孝的东西,竟敢出这种馊主意,真是大逆不道!”
“自古亲事媒妁之言、长辈之命,哪有你一个小哥儿置喙的份?刘员外这门亲事,你不嫁也得嫁!否则就是不孝……”
江柳据理力争之后,见江家众人不仅没有放弃念头,甚至还因他提起卖田之事大怒指责,神情扭曲而丑陋,心中也很是悲愤。
“好好好,既然你们铁了心不给我活路,那谁都别活了!”
一气之下,他干脆捡起地上的树枝,在江家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的惊骇目光中,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左侧脸颊狠狠划下!
“我看没了这张脸,你们还怎么送我去刘家!”
他虽然不识字,不如堂哥懂的道理多,可他有自知之明。
他虽然是他们村里最漂亮的小哥儿,但那也只是与村里的相比而已,放到外面可算不得什么。
就他这样的,哪里就值三百多两的卖身钱了?
其中肯定有猫腻。
他不想死,他想活。
他爹娘和两个出嫁姐姐都是老实的,就他性子要强些,若他没了,他们二房指不定就成家里的老黄牛了。
比起送死,他宁愿毁容嫁不出去。
“你……你疯了!你竟敢……竟敢……”
江家众人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豁得出去,指着他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韩璋等人也被惊到了,没想到这小哥儿竟是个如此性烈之人。
沈清澜赶忙使唤大夫:“李大夫,快,快给他止血上药。”
方才听了半晌,他们也算是对这哥儿家中之事大概有了个了解,倘若对方没有说谎,还真是个命苦又坚韧的小哥儿。
“……”
韩冬等韩家姑娘哥儿,也对江柳十分同情。
其实当初家里供养大兄读书的时候,也曾缺银子缺得厉害,那些不怀好意的乡邻,也劝说过爷奶卖孙子孙女。
但大兄并不同意,爷奶也不愿意,阿爷说:“人卖了,家里人心也就散了。”
最后还是族里同心协力,家家户户几个铜板几个铜板地凑银子,才把大兄供养出来。
他们无疑是幸运的。
因为大多数贫苦百姓家里要出一个读书人,其实就得踩着家里兄弟姐妹的尸骨,吃着兄弟姐妹的血肉,才能有出头机会。
而这位江柳小哥儿,不仅遇到了这样的处境,还遇到一个不争气、没良心的兄长,实在太可怜了些……
韩家几个姑娘哥儿有些感同身受。
但同情归同情,他们也没有开口求韩璋救人,毕竟人可以善良,但不能乱发善心,初次见面不知人底细,单凭三言两语就断定事实冲上去出头,实在太蠢了。
大兄可说过:路边的男人、女人、小哥儿都不能乱捡!
“够了。”
而韩璋考虑后,还是选择了站出来。
毕竟眼看就要闹出人命了,作为朝廷命官他不能视而不见。
他目光如炬扫过见他出现后,神情有些忐忑害怕的江家爷奶和大伯夫妻,声音威严道:
“本官韩勤璋,乃云阳知府。适才你们所言,本官已听了大概。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然……方才尔等所言所行,已非单纯家事。”
“你们江家儿孙身为读书人,竟不思进取,流连花丛与人争风吃醋,欠下三百两巨债累及家人,实在败坏体统,玷污我云阳士林清誉!”
“更遑论,身为长辈不思管教子孙,反而打起卖侄偿债、卖侄为妾的龌龊主意!妄图以孝道之名行逼迫之实,此与逼良为娼有何异?”
“此事已涉功名体统、良贱律法,非同小可。”
韩璋一拂衣袖,决断道,“尔等且随本官回衙门,待本官细细查问核实,再禀公处置!”
甭管这家人到底怎么回事儿,先把人关起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