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汪秋澜包住了奶奶的手,慢慢地说,“生老病死,她是癌症。”
奶奶也叹了口气,大概是觉得很可惜,对于老人来说,那可能就是一个正值青年、事业有成的小姑娘去世了,生命被白白糟蹋了。
一时间饭桌没有人说话,房楷意关上火炉的板子,手肘借力在汪秋澜的膝盖上一撑,抬起了脑袋,“哎呀,怎么都不吃饭了。”
“汪秋澜。”房楷意的手还支在他大腿上,触感清晰,留下微弱的痒和麻,“你看看这一桌子的菜,我奶奶辛苦做的呢,你都要挨个尝过。”
“对了奶奶。”他又招呼奶奶,指了指厨房的柜子,“你不够意思啊,小秋客人来了,你自己新酿的米酒你都不拿出来给小秋喝,你是不是不喜欢小秋了?”
奶奶思绪被房楷意带着转,她手掌一拍脑袋,笑着对汪秋澜说,“你看看我,老糊涂了。”她拍着小秋的肩膀,说,“我没有不喜欢你,是奶奶忘了,我现在就去拿酒,这个酒特别香,我们这儿是黄酒有名,但你明天还要开车。”
她小声说,“奶奶不敢给你喝,那个黄酒,后劲可就大了。”
饭桌上的氛围又被房楷意三言两句带回去,其乐融融,一下子就又轻松了。
“那你那个活就不干了?”奶奶把排骨的瘦肉都挑给房楷意和汪秋澜,她牙口不好,自己只吃肥肉,“不干了也好,你有没有和教你的老师傅打过招呼?那个活太累人了,你就带着小秋出去玩好了。”
“是小秋带着我出去玩。”房楷意说,“我当然和老师傅打过招呼了,他舍不得我走,我们经理和老板不让我走。”他瞥了一眼汪秋澜,对奶奶道:“那个时候不一样了,有人给我撑腰了。”
说得是辞职之后不愁没有钱赚,汪秋澜会给他兜底。
这顿饭吃得还是很愉快,只中途有个小插曲。汪秋澜要帮着洗碗,奶奶把他连同希望一起赶了出来,使唤房楷意去做。
洗完碗,房楷意去自己卧室又找了一条小薄毯,原来的床铺他自己睡没问题,但汪秋澜看着是个身体素质一般的人,估计不太习惯这里夜晚的气温,晚上可能会被冻醒。
找了半天,竟然还有一次性的洗漱用品和多余的毛巾,他猜测汪秋澜车内什么都没有,又翻出一次性内裤和自己洗过的睡衣一起放到了床上。
出了客厅,房楷意左瞅又看的,没有找到人。
希望尾巴打着圈的围着他转,房楷意挠了挠它下巴,它舒适地打起了小呼噜。
“你待会再睡。”房楷意和狗聊天,“你小秋哥哥呢?”
希望嘴一张又要叫,他及时的堵住他的嘴筒子,示意狗带路即可,不用喳来喳去的,又不是真的太监。
是的,希望还没有绝育,完整地保留着两个蛋蛋。
狗往前走两步,停下来,示意房楷意跟上来,它带路。
汪秋澜在车内,打开了车前的暖黄灯,在车窗前玻璃的投射中,房楷意清晰地看到了汪秋澜有些忧郁的眉眼。
他轻踹了一脚希望的屁股,示意希望回自己的窝去。
等狗走了,房楷意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汪秋澜在抽烟,看到他进来紧皱的狭长眉头缓慢松开,把烟按灭,窗户打开,疏散烟味儿。
“吃得开心吗?”房楷意问他。
“开心。”汪秋澜说,“我不是客气,今天是我来这儿最开心的一天。”
“开心就好。”房楷意笑了笑,“明天我们就可以启程,小房导游带你去看大熊猫。”
他比划了一下,认真地描述,“是那种很大的,超级大的,黑白相间的大熊猫,不是小熊猫。”
汪秋澜手指顶在太阳穴上,看着他,随后轻轻地笑了,说:“我知道。”
他们都默契地没有谈起饭桌上的那个小插曲,或许是因为没必要,两个人不是能谈论这个的身份关系,从年龄层面和认识时间来看,谈论这个话题会显得过分沉重。
或许,他们只是一致地选择了避开那个不愉快的话题,人生流水汤汤,他们都只是漂泊在宛转曲水中一粒不明显的尘埃。
房楷意只需要知道,汪秋澜来这里是来散心的,散的是哪门子的心他已经清楚,他的任务是带这个大他九岁、好似怀揣很多故事,但其实本质有点小幼稚的男人,吃好玩好,如果顺便能让他开心起来,这是最好不过的。
汪秋澜下车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房楷意嘲笑他,“你这不行啊,才喝了几两酒。”
在这方面汪秋澜保持谦逊,大方承认:“我酒量一般,不过你奶奶这个米酒真的很好喝,我说过,你们这边的菜,都很适合下酒。”
怕他摔倒,虽然走了两步房楷意看出来他没醉,步子很稳,但房楷意还是揽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屋里带。
“在这儿你就不要讲究了。”房楷意说,“洗把脸擦个脚上床睡觉得了,我不嫌弃你。”
汪秋澜坐在房楷意的床上,鼻尖好似都能闻到属于房楷意那种独特的干冽气息,“这里不方便洗澡吗?”
“一开始甚至都没有洗澡的地。”房楷意眯着眼睛,“准备个大盆,盆里灌上热水,你一屁股坐进去洗。但后来我在网上买了那种简易洗澡的装置,不让你洗不是怕清理麻烦,纯粹是你喝了酒,这几天温度又不太好,明天还要赶路,我怕你生病。”
该说不说,房楷意非常体贴,考虑得十分周到。
汪秋澜打了个哈欠,今天赶了一天的路,又吃了个饱饭,他很满足,也就没跟房楷意客气,快速地洗漱了一番,套上了房楷意的睡衣。
冰冰凉凉的贴在身上,正如房楷意说得那样,香香的。
他就着这股香,探头看房楷意依靠在床头玩手机,房楷意的卷毛乖巧地遮住他的眼睛,抬头扫过来,他说:“晚安。”
汪秋澜笑了,说:“晚安。”
杂物间的灯是老式的挂线,他轻轻一拉,不是很亮的灯灭了,就剩下房楷意亮晶晶的眼睛。
这一觉是非常舒服的一觉,也没有宿醉,那点米酒权当安神的作用了,汪秋澜睡得很安详。
第二天神清气爽,简单的吃了奶奶做的早饭,汪秋澜和房楷意准备上路。
车点着了火,发动机开始哼鸣,房楷意降下窗户,下巴搭在窗沿上,对奶奶挥手,“奶奶拜拜,下周我回来看你。”
奶奶说:“你不用下周回来,带小秋好好玩。”
小秋回复道:“要回来,我想吃您做的菜,希望也很舍不得我。”
为了附和汪秋澜的话,希望很大声地咆哮了一声。
车开始往后倒,房楷意扬起双臂,立起来,开心地大喊:“出发!”
汪秋澜开团就跟,打了个嘹亮的口哨,嗓子里也吼出来:“出发!”
第11章
从奶奶家到官门山导航预计全程一个半小时,房楷意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手指歪歪扭扭地摸了把汪秋澜的胸口,小声嘀咕:“我有点困,不能陪你解闷了,原谅一下小房导游,让我眯一会儿吧。”
汪秋澜头都没有偏一下,他说:“你脚边那里有水,困了就睡吧,我说了,这一路都听你的。”
房楷意于是非常安心地睡下了,入睡的速度非常之快,没有两分钟,汪秋澜就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均匀的呼吸声。
他在下坡转弯途中,视线微微倾斜,定格在房楷意凸起的锁骨上,随后心情很好地继续往前开。
有时候心情突然变好是不需要理由的,也许只是一切都回归了正轨,随着事物的本真在发展,它没有超出所有最坏的预料,于是顺其自然,逐渐走成了一条笔直的道路。
散心的意义在于心要散开,汪秋澜独自孤身一人来到这个小城市,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治愈、驾驭、疗和好自己,或许最开始就是这样的。
汪秋澜心想,明明一开始到了这里,湛蓝的天空和清新的空气都让他淤积的琐碎糟糕思绪短暂跑开,但后面怎么就不是这样了呢。
变故发生在什么时候。
大概是从房楷意出现的那天起,汪秋澜这一程旅途就不能单单只靠自己了。他要承认自己的软弱和害怕孤单的深邃内心,亦无法徘徊欣赏只被他一个人框住的风景。
这就是他需要房楷意陪同的重要理由。
目的地抵达,汪秋澜盯着房楷意眼下被一圈睫毛遮住的阴影,想,这才是旅行,这才是散心吧。
汪秋澜自嘲地笑了下,汪月在世前,常常告诉他事在人为,如果不曾和人交涉、感受另一个人给予他的快乐,这一路的曼妙孤芳自赏也未尝不可。但事实上,他没有这样的能力。
感受到车的静止,房楷意很快醒来,他一睁开眼就对上汪秋澜的目光,两个人就这么寸步不让地直直盯了一分钟。
房楷意先错开眼神,嘟囔自己很渴,拿了脚边的水大口灌了半瓶,喉结跟着水的汩动上下滑着,汪秋澜偏移目光低头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