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说着,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准备好的处方,推过去。
“先把药续上,用法用量我已经写清楚。”他客气道:“如果可以,您可以试着多陪陪他。给他一些时间,也给自己一些时间。”
边临淮接过那几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得重逾千斤。
谢乔斟酌少时,说:“边先生,我无意探听你们之间的私人关系。但他曾提及过您。”
边临淮生出忐忑,他问:“他,说了什么?”
谢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缓缓道:“他说,要是他再多朝你走一步,是不是一切就都会变得不一样。”
后面的谢乔还说了些什么,但边临淮已经不太听得进去。灵魂犹如抽离,一半陷入懊悔,一半支撑着自己起身,接过谢乔的名片,再走出门去,回到公司。
他强打着精神联系管家,又找人送去药物,控制不住地一遍遍上网搜寻信息,这种不自知的焦虑,一直延续到走进办公室,被秘书送来的文件打断。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边临淮扯松领带,感到稍稍能喘过气,才凝住心神,听秘书的汇报。
外面早就翻了天,秘书叫陈薇,她面色沉重,快速说完边临淮叮嘱她留意的工作内容,又说:“还有,刚刚您不在公司,董事长来找过您。”
边临淮才收回思绪,慢半拍的朝她看去。
他简单翻看手上的文件,才说:“我现在有事。”
陈薇有些为难:“边董说,不管有什么事,让您一回公司,都马上过去。”
边临淮不傻,从决定把林深关起来开始,就料到了这一天。只是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边临淮说:“知道了。”
边父的办公室在顶层,边临淮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俯瞰。
听见动静,边父回过头。办公室里压抑而凝重,边临淮没什么表情,任由边父用审视的目光将自己梭巡。
“林深在哪。”
这话问得直接,边临淮知道,自己当时太冲动,留下的把柄太多。只要有心去查,根本没有隐瞒的可能。
所以边临淮面不改色,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坦然:“他身体不适,在休养。”
“休养?”边父盯着他,那双历经商场沉浮,惯于洞悉人心的眼睛此刻锐利得惊人。他冷笑一声,“边临淮,你和他什么关系,他身体不适,需要在你那里休养!”
他猛地拍桌,震得手掌微微发颤:“林深是什么人,他爷爷还没咽气,眼睛还盯着呢!一个大活人,几天不见踪影,公司事务全权委托给几个副总,你告诉我,这叫休养?”
“他累了。”边临淮吐出三个字,面色平淡,声音干涩:“需要安静。”
“安静?”
边父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几步走到边临淮面前,两人身高相仿,气势上却截然不同。
一个是岁月和权势浸出的威压,一个是年轻气盛、孤注一掷的固执。
“你把他弄哪去了,我告诉你,你这是非法拘禁,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最后几个字,边父几乎是吼出来的,他额头的青筋隐隐跳动,喘了口气,说:“立刻,马上,把人给我送回去。你想玩,找个能玩的,我不管你。但他是林深,不是你随意能惹得起的!”
边临淮眼皮都没眨一下,“我没在玩,他不是玩具。”
边父对牛弹琴,被气笑了:“别跟我说这个。把人送回去,然后滚去林家解释清楚,你自己发疯,别连累整个边家。”
边临淮垂下眼,过了会,才开口:“我不会送他回去。”
“他需要我。”
谢乔的话还在他脑中回荡,边临淮直视边父,过了很久,才问出口:“边彦对他做过什么,爸,你是真的不知情吗?”
边父被他问得一时语塞,脸色铁青。边彦私下的一些动作,他不是完全没有耳闻,但利益当前,他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疯了,你真是疯了。”他抬手指着边临淮,说:“这些事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是他和你哥之间的事,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来插手。边临淮,你看看你自己,现在为了一个林深,搞成什么样子!”
“在公司里搞风搞雨,跟你哥撕破脸,现在还管起你的嫂子!你们之前干的那些事,是不是还不够人看我们笑话?”
边父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有没有一点做人的底线,边临淮,林深不是你的!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你非要闹得人尽皆知吗?”
边临淮忽然笑了一声,笑声空荡荡的,没什么温度:“你果然都知道。”
他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那里头翻滚着边父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暗涌。
“爸。”边临淮脸色阴沉,“他出车祸那件事,是意外吗?”
“够了!”边父抬手制止,“没有证据的事,不要妄加揣测。边彦是你哥哥,无论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都不应该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边临淮如鲠在喉,他看着已经逐渐苍老的父亲,切实地感到陌生。
“你们私底下那些事我不在乎,只要不闹到明面上来。”
半晌的沉寂过后,边父叹了口气。他揉了下眉心,放缓语调,喊:“临淮,你从小就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边父说:“尽快解决这件事,林深必须尽快出现。至少,要让他爷爷能够联系得上。”
“董事会那边,我会支持你。但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边父道:“如果你再做出这种不计后果的事,我不会再替你收拾烂摊子。”
有些不真实的,边临淮走出办公室。他后知后觉,走出很远,才慢吞吞地吐出浊气。
手机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一打开就是各种推送。
他头痛得厉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稳。
没有时间去伤春悲秋,边临淮早就没了退路。他整理好情绪,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直到夜幕降临,才得空去看管家发来的消息。
:林先生已按时服药,没有用晚餐,说等您一起。
边临淮眼皮跳了下。他抿起唇,回复:我很快回去,照顾好他。
天气不错,林深的心情也跟着晴朗些许。
不得不说,除了自由被限制,林深过得还算不错。睡眠充足之后,连带着心中的郁闷都减轻许多。
庄园内的佣人不多,除了管家和保姆,便是时刻看守在门口的保镖。管家很贴心,基本只要是提出的要求都能满足。
虽然手机被边临淮缴走,但在他提出之后,管家给他拿来了一部没有插卡的手机。
林深百无聊赖地拨弄几下,留下了。
服过药之后,他从管家那里要来谢乔的电话,将人打发走之后,用床头留下的座机拨通。
谢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简单聊过之后,又问:“你现在怎么样?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林深就知道,谢乔应该大概推测出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不用。”林深看着手腕上的锁链,此刻被窗外透进来阳光映照,泛出点光泽。“你和他说了我的情况?”
“按照你的意愿,我告诉了他一部分。”谢乔停顿一下,说“他看起来情况不太好。”
林深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林深,其实我不建议你这样做。”谢乔的声音依旧温和,他似乎是起身,去了更安静的地方:“过度地陷入过去的痛苦里,对你目前的状况来说,是不利于恢复的。”
“你在试探他对你的在意,但也同样在折磨你自己。”
这是很有道理的话,林深知道。不过他还是轻轻笑了,听不出什么情绪,“也许是的。但我还不打算从过去的痛苦里走出来。”
谢乔便叹了口气,说:“你似乎很依赖他。”
林深没有反驳,他安静了一会,才说:“谢医生,健康和正常,早就不是我的第一选项了。”
意识到边临淮把他关起来,林深并不反感。他甚至因为这个举动而生出点慰藉,一个正常人是不会有这种情绪的。
所以林深比谁都要清楚,他并不正常。
他刻意地提起自己的伤病,引导边临淮去得知那缺失三年里的过去,无非是想观察边临淮的反应。或许是让他更痛,或许是灵魂里的渴望被看见。
他想知道,时隔三年,边临淮口中的爱,到底能够承受多少重量。
“我得提醒你,林深。”谢乔皱起眉头,一贯温和的语气都变得严肃起来:“一旦你赌输了,你是在毁了你自己。”
人的精神寄托可以是任何东西,物质也好,欲望也好,最终都得依靠自己。
过度依赖总会伤人伤己,谢乔看过太多这种例子。或许现在的边临淮爱林深爱到愿意去死,但人都太容易变,最不能堵的,就是善变的人心了。
林深绕了圈自己垂在胸前的发尾,听出谢乔话中的劝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