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97章
如今想进入太学读书, 都要参加补试,也就是入门考试。
但这个考试时间,却大有不同。
一种是三年一次的集体考核,也就是在每一届科举过后, 太学内都会空出大批席位。届时, 五湖四海的州县学优等生只要能通过补试, 就可成为太学外舍其中一员。
第二种, 考核不合格者,或达到在校最长年限, 依旧未能晋升的学子, 按规定都要离校。这样一来,人数出现空缺, 新生便能补上。
但因为后者空缺太少,每次一有名额放出,都会被家中有背景的高官子弟占据,只有第一种统考扩招时, 才是肖林川这种寒门学子能够奋力争取的机会。
而赵渡,却是两月前才加入的。
一开始众人以为又来了个天之骄子, 可赵渡初至太学,哪怕衣裳簇新,外貌俊朗, 故作淡然自若,但周身气度明显平平无奇, 并无世家风骨。
以至于当时肖林川与所有同窗都十分困惑,不明白他看上去分明也是穷苦书生,为何能在现在入学?
在众人的询问下,赵渡无奈说出他与四品官员家千金小姐的情投意合之事。
自然, 他省略了自己因穷困潦倒去程府当马夫,以及私奔一事,只说程若对他一见钟情,却被父母阻碍,不得已只好用性命相逼。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
宿舍里满是惊呼,要么在惊叹他真是好手段,一勾手便让那千金小姐为他神魂颠倒;要么是酸话嫉妒,心想若是有这等好运的人是自己该有多好?
面对一众羡慕的目光,赵渡正色道:“我与内子两心相许,她不嫌我家境清贫,这份情意,我唯有潜心苦读,只求来日谋得立身之本,让她过得舒心无忧,才算不辜负于她。”
这情深义重的话一出,赵渡在同窗间的名声大好。
肖林川也因此十分欣赏赵渡,因他在江南,也有一情投意合的姑娘,她家中不算富裕,但父亲贪婪,一心要将她嫁给当地知府瘫痪的儿子。
肖林川想娶她,但他知道凭现如今的本事,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所以他只身来到京城求学。
并且每三月都会将自己抄书所得银两寄回江南,并附赠自己在太学考核分数与名次,琴娘父母见此,才不会强迫她出嫁。
至于他与琴娘的姻缘,待他高中,衣锦还乡那日,定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的娶她。
虽赵渡与他做法不同,但他们都是为了心上人拼搏,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他学问好,赵渡也十分热情同他来往,甚至他还去过几次赵家,一同研讨学问。
但有一日,他再去赵家时,赵渡的脸色却很差,说邻居瞧见有外男出入,以此来污蔑程若不检点。
肖林川忙指天发誓,他确实同程家娘子有过口头交谈,但那都再平常不过,仅限于礼节性的问安,绝对没有过界之举。
赵渡道:“我自然知晓,你我亲如兄弟,我怎会不信你?只是那些市井粗人……我是怕连累内子的名声。”
“赵兄放心,我绝不会让你难做。”
自那以后,肖林川再也没去过一次赵家,哪怕这次露宿街头,也没朝赵渡开过口。现下想去同赵渡分享这个好消息,都直接来到清波路附近的学馆,他知道赵渡平日会在这学习。
刚到,却见赵渡从一华贵马车上下来,左右张望,神色匆匆。
“赵兄。”肖林川连忙走过去,关切道,“可是程家又为难于你了?”
大概从半月前,赵渡偶尔会缺课,肖林川询问后 ,他只说是妻子娘家来人,怕他读书懈怠,特意考察他的功课,“你也知晓我是靠程家才得到入学名额,既如此,他们多问几句也属正常。”
只是他说这话时,脸上表情无比苦涩,哪里正常?更像吃了软饭被程家羞辱了。
但涉及到男人的自尊,肖林川也就不好多问。
此时赵渡见到他,神色一滞,好似不欲多言似的转移话题:“肖兄为何在此?”
肖林川也没多想,就将抄书一事告知于他,程菀开出的价格太低,赵渡在京城不缺住所,肯定接受不了,但他夫人可以啊。
既然是程家千金,定然是腹有诗书,但现在许多书馆供学子抄书,都需要问清姓名与所属学院,学院越好,能卖出的价格就越高。
程若是女子,那些书馆可能不愿出售她的墨宝,但程校长宽和仁善,想必不会拒绝,如此也算是一门进账。
不过赵渡好像很反感清北技校,肖林川不知内情,以为他是受太学立场影响,不愿节外生枝,干脆隐去清北技校,反正程若在家中抄书便好,不必外出。
赵渡丝毫犹豫没有,立即拒绝了:“多谢肖兄好意,只是内子近日身体不适,不宜操劳。”
肖林川怕程菀多等,听他这么说,只好赶紧去了客栈和书馆,找自己相识的同乡和好友,他在太学待了三年,认识的人不少,可最信得过,且品性没问题的,总共也就二十来人。
一开始听说能包吃住且还有工钱拿,大家自是喜不胜收,但听到“清北技校”四个字后,众人就迟疑了。
“肖兄我知你是一番好意,但咱们两边素来不对付,万一那女山长想要借机陷害我们怎么办?”
“对啊,万一被师长知晓了,一气之下将我等逐出书院,耽误了明年秋闱可如何是好?”
肖林川都气笑了:“程校长可是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她夫君更是谢大人,她吃饱了撑的来陷害我们这些没官身没银两浑身上下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穷书生?
况且被师长知晓又如何,孙先进他们在学院横行霸道,害的我们都要冻死街头了他不管,凭什么去清北技校堂堂正正的赚钱,便要被逐出书院?”
“肖兄说得对,我已身无分文,再不找个地方安稳度过,别说秋闱,我估计连明日的太阳都见不到了。”人群中最穷的罗磊二话不说,从书馆拿起寒酸的行李便要同肖林川一起过去。
最后,二十名学子尽数出现在清北技校大门口。
他们原以为这一来就要面对程菀的刁难,都做好了脸皮被人踩在脚下的准备,可等他们进门,才发现程校长早就离开了,是一名叫沈北的黑脸男人接待的他们。
沈北又高又壮,衬得吃不饱穿不暖的书生们如同发病的瘟鸡一般,连话都不敢说。
“这是你们住的地方。”沈北先带他们去了宿舍。
一进去,学子们就惊讶不已。
太学是五个人一间房,这边一间宿舍里虽足有十六张床,却丝毫没有凌乱逼仄之感,仔细一看便明白,是因为这里宿舍的朝向很好,哪怕在冬日,也有阳光洒落。
太学自然也不缺这种好朝向的宿舍,但都被高官子弟占据了,肖林川他们住的房间在最底部,有时白日都无比昏暗。再加上付不起高昂的炭钱,时常都是浑身冰冷的入睡,再浑身冰冷的醒来。
他们原以为自己要高中当官后,才能住上光亮温暖的屋子,谁知在“死对头”这先实现了愿望。
但一看上下铺,大家又有些迟疑,沈北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干脆脱了鞋子,躺在上铺,还特意晃了晃,“瞧见了吧,很稳,不会塌的,这都是我们校长花大价钱请匠人打的。”
从宿舍离开,又来到东院。
沈北道:“我们学校还有学生留了下来,他们在一班,你们就在二班,互相不会打扰。膳房在西院,到点了就赶紧去吃。要抄的书都在桌上放着了,校长说了,你们每日抄写两个时辰便好,其他时候随意。”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一众学子面面相觑。
“就这样?”
在他们的想象中,就算不羞辱,应该也有各种各样的苛待啊,竟然就这样简简单单的放过了他们?
肖林川认真道:“我就说了程校长人宽宏大量,既然愿意朝咱们伸出援手,就不会故意刁难。”
他说完,不再废话,搓了搓冰凉的手,立即开始研墨抄书。
其他学子也赶紧跟上,他们不知道日后还有没有其他刁难,可只要多干活,才有底气待下去。
一直抄到手都快抽筋了,天色也快黑了,众人仍然在继续。
一个婆子打扮的人过来,喊道:“热水烧好了,你们快些去洗吧,等下就要用晚膳了。”
“洗什么?”肖林川还没反应过来。
“洗澡啊。”婆子颇为嫌弃的看了他们一眼:“你们难道还想澡都不洗,就去盖宿舍里的被褥?那可不行,我昨日可全都晒过了的,你们不洗澡,到时候染跳蚤了怎么办?”
一行人都快露宿街头了,当然十分狼狈,被婆子这么说也不生气,只是,
“宿舍里的被褥,我们、我们也能盖?”
罗磊彻底震惊了,他这几日虽说比肖林川好点,但也只能和在酒楼帮工的表叔挤在大通铺上,夜里只能盖自己从太学带来的被子,里头的棉花早已板结,根本不保暖。
今日在宿舍柜子里看到那些干净喧软的棉被,听闻清北技校的孩子们人手一张,罗磊羡慕的差点哭出来。
“应当是吧。”肖林川也不可置信。
更让他们不可置信的是,竟然真的有热水洗澡!
在太学,炭费太过高昂,大家除了每半月凑点钱烧温水洗个澡,平日里都是用凉水擦拭,一边擦一边告诉自己: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我一点也不冷。
可今日,他们真的洗上了热水,还是热气腾腾,看着就很烫的水!
肖林川伸出手,被热气烫的嗷嗷叫,脸上却笑开了花。
一旁的婆子满脸震惊,这真是太学学子吗?该不会是些傻子吧?
“今日你们刚来,这水就送你们了,明日开始需要热水,需提前告知,要收木柴费的。”
肖林川等人心头一颤,忙问多少钱。
婆子不让他们占便宜,自己也不会占他们的便宜:“如今一捆柴是一百文,洗澡要半锅水,至少也是二十文的柴火钱,平日早晚用水也是这个价。”
只要二十文?
太学收费比这贵上四倍不止!
“要要要,我们要!”学子们头都要点掉了。
洗了澡,又借来干净蓬松的被子,一夜好眠。
第二日被鸡叫声吵醒时,肖林川感受着被子里暖烘烘的手脚,差点以为这是自己快要冻死出现了回光返照,直到清醒片刻,才抱紧暖融融的被子,眼含热泪的在床上滚了一圈。
他没冻死!他被程校长收留了!
“听闻清北技校养了鸡,我还一直不信,原来真是如此。”上铺传来罗磊虽然困顿,但同样餍足的呢喃。
“这是谢束同学养的鸡。”肖林川前夜在门卫室睡的时候,沈北同他说过。
“便是上次那个一篇文章被圣上钦点的五岁小童?”
“嗯。”天还没亮,但肖林川已经开始穿衣了,同窗问他这是去做什么,他道:“我先去温书,等到天亮了,好抓紧时间为程校长抄书。”
罗磊也跟着起来:“我也去。”
虽说他们现在不用看书,所以天没亮也能在心中复习,但依旧冷的瑟瑟发抖,过了一会儿,突然有一道小身影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个火盆,什么都没说,就往他们教室里塞。
肖林川忙道:“小郎君,你怎么就起来了?”
铁牛笑道:“今日降温了,我要去后院瞧瞧小鸡和菜,听见你们在温书,便从膳房要了个火盆过来。”
如果说从前的铁牛胆小怯弱,但在学校呆了这么久,有了这么多好朋友后,早已从昔日的哀痛中走出,尤其是那日在联考中成为榜首,更是令铁牛充满了自信。
但他还记得自己没被老师收留前过得有多狼狈苦涩,因此在发现教室有人后,立即去膳房拿了火盆,怕大家误会,铁牛小声解释道:“今日这火盆我已经给过钱了,你们往后要烤火,还是要给钱的。”
他说完就打算离开,可肖林川哪有脸面让一个孩子替自己掏钱,忙将手头所剩不多的铜板拿了出来,一定要给铁牛。
听到他说这本书抄完,程校长就会给他发工钱,铁牛这才收下离开。
火光噼啪跃动,融融暖意蔓延开来,将黎明前的彻骨寒凉尽数吞没,肖林川转过头,就对上了同窗们一双双满是感动与羞愧的眼。
他吸了吸鼻子,多余的话不必再说,只有一句:“咱们都好好抄书,好好活着,待日后高中为官,定要在所有人面前为清北技校正名!”
——
肖林川等人过得有多好,放假后的孩子们就有多难熬。
一开始回到家,不用学习还是很好的,在经历过无比紧张的期末周后,谁还不想好好放松玩一玩呢?甚至睡前都计划好了,次日一定要多睡会儿,还特意叮嘱父母不要吵醒自己。
谁知第二天父母没喊,外头也没鸡叫,到了老时间,自己却莫名其妙的自动醒了,从暖和的床上一跳起来就准备去上早自习。
衣服穿到一半,反应过来已经放假,不用上早自习后,突然感觉到一片空虚,就好像少了点什么一样,十分不自在。
“哟,这么快就起了?不是不必叫的吗?”魏景明笑道。
瞧着没精打采的魏志远,魏夫人关切道:“怎么了,没睡好?”
“没,就是有些……”魏志远也说不上来,“没学上了,心里空落落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分明读书的时候日日想着放假回家,可现在真的回家了,又恨不得赶紧回去上学。
若是魏志远知晓“充实”两字,便明白自己是对那种全体上下一心朝着一个目标拼搏的滋味上了瘾,可他不知道,只认为自己是成贱骨头了。
魏家情况有些特殊,魏景明和夫人是表兄妹,成婚多年都没有孩子,后来好不容易有了长子,却先天不足,成日只能待在屋子里喝药,大夫都不知道究竟能活多久。
魏夫人怕家中无子,便抬了两房妾室 ,后来虽说终于有了个魏志远,可又实在无法无天,家中长辈无一人能管得住他。
自那以后,魏景明再没想过要孩子的事,甚至不再和任何女人同房,他觉得自己约莫是得罪了菩萨,要么生一个药罐子,要么生一个混世魔王,这要再生一个……谁知道会是什么?!
眼瞧着幼子终于上进了,日后能和长子守望扶持,撑起魏家。
魏景明这两日高兴的觉都没睡着,现在听魏志远这么说,更欣慰了:“那还不容易,你们老师不是布置了作业,今日便开始吧。”
是啊!
魏志远眼前一亮,连忙回到书房,拿起冬假作业清单开始给自己做计划,今日写什么,明日些什么……他打算在七天内就将作业写完,然后送去学校给程老师,他肯定是最快的!
冬假作业看完,又发现了最下面的学生守则,老师说要拿给家长看,可他和父母昨日都太高兴了,彻底忘了这回事。
此时将学生守则打开,才发现里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多批语,魏志远有些字不认识,他姨娘也不识字,只好赶紧拿去给魏夫人看。
长子虽然没去过书院,但魏夫人自己就是书香门第出来的,自然知道一般书院是没有什么学生守则的,而且清北技校的老师们写的尤为具体。
开口便是夸赞学生的:“你是一个活泼有爱的好孩子……”
再往下,便是对学生的特长分析,最后还有学校各产业的发展情况。
对于魏志远来说,家长自然更重视前两部分,可对于贫苦家庭而言,大家看的更多的,却是第三部 分。
“小芹,这上面没写错,你们学校的面包店已经开了快十家了?!”
小芹骄傲的扬起下巴:“当然了,都说了我们程老师是最厉害的。”
闻言,小芹父母不由对视一眼。
虽然先前小芹哭着闹着要去清北技校,碍于夫人的情面,他们只好答应。
可其实两人早就计划好了,顶多读半年,认识些字便辍学,毕竟日日和郎君们混在一起,哪怕都是些孩童,日后也怕不好嫁人。
可现在程菀让老师们将面包店、泡面工厂等一系列下属产业发展的有多好,全都写在了上面,甚至还标明这些店铺将来要招工,都会优先选择清北技校的学生。
这不就说明,只要踏踏实实读完四年,出来就能有营生吗?
而且这些店铺才开张不到半年,便能做的这般大,四年之后,说不定还会开满整个京城,到那时,小芹若是能进去,保不准还能当个管事呢!
如今女子名声虽然重要,可从前还有宰相为了嫁妆求娶寡妇一事,这便证明,于女子而言,不论名声还是相貌,都比不上手头有银子重要。
若他们小芹真能成为管事,日后还怕说不上好人家吗?
小芹娘咬牙道:“我记得柜子里还有些碎银,小芹既然这么想读书,咱们便供她吧?儿子都供了,也不差这个闺女了。”
“供!到时候我两个孩子都有正经营生,走出去咱们脸上也有光啊!”
程菀既然叮嘱了一定要拿给父母看,孩子们自然乖乖照做,识字的一看便知,不认字的也会找人帮忙念出来。
就好比小芹父母,他们只是国公府的奴仆,找人帮忙念了一遍后,不仅自己悟了,帮忙那人也悟了。
等下工,赶紧带着自家孩子来到了东院,原想咨询现在是否还能报名,却被婢女拦下了。
询问她的来意:“若为了读书一事,去门房那找紫檀姐姐便好,若是汇报府中事务,还需稍等片刻,夫人还未回府。”
这人又马不停蹄地去了门房处,才发现已经挤的水泄不通了。
自从上次中秋宴会后,国公府大部分有孩子的下人,都将子女送到了清北技校,持怀疑态度没有行动的只是极少部分。
可为何今日人这么多呢?因为其他府上的人也知晓了。
联考结果次日便刊登在了小报上,整个京城几乎人尽皆知,尤其是在高门大户当差的下人们,消息更是灵通。
主子们还在谈论去清北技校就读究竟有没有前途,可对于他们来说,只要有书院愿意收下他们的孩子,且能正经学到东西,不管是学成什么样,总比日后跟着他们为奴为婢要强得多。
害怕人太多,届时学校就不招人了,大伙都等不到年后开学,赶紧托在国公府当差的熟人帮忙报名。
程菀其实猜到了年后新生人数会迎来高峰,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今日一早便同顾芳娘去周边镇子上考察分校地址去了。
但升上来的大丫鬟紫檀知晓夫人有多重视此事,也不含糊,连忙带着人去了门房那。
只要是想上学的,留下姓名和住址,等到夫人确认后,再另行通知。
于是等到夜幕落下,程菀才急匆匆赶回国公府,就听紫檀禀告了此事。
她跑了一天,实在是饿,也顾不得仪态了,一边大口吃肉,一边问道:“现在有多少人了?”
紫檀:“今日下午便来了五十八人。”
程菀筷子上的肉差点掉下来:“这么多?!”
这还是在国公府有熟人,能托上关系的,若真能公开招生,那些找不到门路的只会更多。
紫檀忙道:“夫人若是觉得人太多,可需要我去否了一些?”
程菀:“不用,只要是真心真意想送孩子上学的,都能收。”
她成立清北技校不就是一直在等这一天吗,如何能因为人多就退缩?
她现在只是在庆幸,联考一事真是做对了。
不然想达到这个规模,只靠老生口碑发酵,至少还要奋斗三年。
很好!看来建分校和售卖文具一事,也是来的恰到好处,只要这两件事在开学前落实好,便是来再多学生都能容下!
这么一想,程菀简直干劲十足。
筷子放下,稍微走了几圈消食后,便开始做建分校的详细计划,紫檀不声不响的让人收拾了桌子,又亲自打了盆水来,将夫人有些肿胀的小腿放入温水中,轻柔按摩起来。
程菀感激的冲她笑笑,拿起炭笔和木尺开始画表。
寒冬腊月的,不管是匠人还是农村的佣工现在都窝在家中无所事事,这会儿动工,人手最充足,速度也是最快的。
半月前,顾芳娘就帮忙找好了地方,合适的总共有三处,程菀今日同她一起去考察了一番,最后定下了距离京城不远的长山镇。
这里虽然价格偏高,但交通便利,不管是来往京城、学生回家、日后货物派送都能方便许多。
但合适的院子太小,程菀索性将其中一片相邻的四间院落全都租了下来,之后将院墙打通,再往无人的四周用砖木进行扩充,便能容下分校及下属工厂。
但有一点,孩子太多,且涉及食品安全,必须要格外注意安全,因此院墙要增高一倍,还要派人看守。
要动工的地方不少,好在现在国公府由她掌管。
谢家所属铺子里,就有专门做木工活的,且手艺很是不错,届时直接派去赚些外快,想必大家很是乐意。
而府中需要的节礼年货三日前便全部准备妥当,程菀只需要画好表格,将各事项分配下去,便能让国公府的采买出面,采购最低价且质优的材料。
谢钰之回来时,程菀正坐在书案前奋笔疾书,他轻声道:“是在准备年节事务?”
程菀笑着指了指另一边的计划本:“早已准备妥当。”
前些日子她熟悉府中事务时,突然发现其中有一年,不论是账本、琐事料理、人员调动,薛二娘都做的十分妥善全面,半点都揪不出错误来。
细细一琢磨,这不正好是大娘子同她夺权夺的最厉害的那一年吗?
薛二娘害怕中馈不保,可谓是兢兢业业,半点油水都不敢捞。
既如此,程菀正好用这个当范本,细节处进行调整既可,省事又轻松,若不是有这一遭,她今日还要焦头烂额的处理内务,哪来的时间去考察校址。
听闻她在处理学校的事,谢钰之才在对面坐下,修长的手指递了一张纸过来,“阿菀,这是想来清北技校就读的名单,你可愿接受?”
那日在校门口被魏景明几人拦着探听枕边风,原以为已是稀奇,哪知今日在官署,午间用膳时,不仅枢密院,甚至还有其他部门的官员,一个劲的往他这边跑,一问来意,全都是来打听程校长年后是否招生的。
谢钰之可不像紫檀那么好说话,来了就帮写名字,他先是仔细打量一眼,确定这人没什么不良作风,日后东窗事发,不至于连累到清北技校后,才道:“下值后再来找我。”
年底事务缠身,等到大家好不容易忙完今日的工作,强打起精神再次前来时,等待他们的又是谢大人的连番审问。
一问孩子为何读书;二问品性如何;三问是否能吃苦……
等到终于从谢大人的连环拷问中离开,众人已经是精疲力竭,走路都在发晕了。
哪怕如此,最后写下的名字,也还有二十多人。
程菀将紫檀登记的名册也拿了出来,同谢钰之的放在一起,恨不得眯眼翘脚笑:“瞧瞧,这还只是一天的成果,方才我要一口气赁四间院子,芳娘还觉得我不用这么快就替以后做打算,现在看来,幸好我有先见之明。”
垂眸看向她带着小得意的笑容,谢钰之扬唇轻笑。
此时不仅夫人心情愉悦,他也是。
昔日选择上战场,包括父亲在内,所有人都在指责他一意孤行,可当敌人被一一斩于马下,将景朝军旗插上失而复得领土的那一刻,谢钰之才知晓抱负得以施展,何其可贵。
他已了却心愿,自然也希望阿菀能得偿所愿。
而且他能感受到,阿菀在他身边愈发随性自然……眸底笑意加深,谢钰之又道:“三郎要回府一事,祖母可同你说了?”
“说了。”
程菀出府前,谢老夫人就将家书给她看了,在外地任职的谢三郎要回京述职,虽不知接下来能不能留在京城,可他已有三年未归,今年特意一家人回来过年。
谢老夫人让人去给谢三郎收拾屋子,正好在前院给束哥儿准备间空闲小院出来。
束哥儿生辰在大年初一,过了生辰便有了六岁,哪怕谢老夫人再怎么不舍,也不适合将曾孙留在自己身边住着了。
谢老夫人愁云惨淡,国公爷倒是很开怀,这样一来,孙子就离他更近了,等哪日谢子邵不在,束哥儿也不用上课,他就可以带着孙儿去跑马,去公主府陪娘子说话。
然后因为表现的太明显,国公爷下一秒就被谢老夫人训了一顿。
谢钰之:“二房的事你无需担忧,祖母会处理妥当的。”
既然谢三郎要回来,那二房肯定会跟着重新出现在前院,但已经正式分家了,当普通亲戚就好,不用放在心上。
程菀笑道:“你怎么和祖母说一样的话,我有那么胆小吗?”
别说二房了,回来的三房她也不打算太过关注,不失礼数就行。
毕竟忙自己的事业再累,那也是甘之如饴,可这些人情往来,她实在是敬谢不敏。
谢钰之:“如今学生太多,可会太累?”
程菀指了指他给的名册:“自然不会,虽然孩子多了,但和从前没什么区别。你看,这些不还是各府的庶出子女吗?”
联考一事打响了清北技校的名气,却还远远不至于撼动五大书院和官学,所以哪怕那些官员积极找谢钰之报名,也依旧舍不得让嫡子冒险。
紫檀那边照旧是奴仆子女,加上之前卖泡面时靠商队在镇子和乡村进行宣传,程菀估计届时也会有不少穷苦人家将孩子送来……三方加在一起,不就和现在的清北技校学生组成结构一样?
既如此,管理和教法都是现成的,甚至还能让老生融入进去,帮助大家更好的组成一个团体,比起最开始摸索时,难度要小多了。
程菀此时很有信心,却无论如何都猜不到,此时皇宫内,为她送来了新挑战。
“父皇。”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方才内侍通禀柔嘉公主前来,圣上点头应允。
此时还在伏案批改奏章,直到询问完许久,一直没得到柔嘉的回应,他正感奇怪,刚停下笔,就听到一声稚嫩的:“父皇。”
圣上颇为惊讶,连忙朝俨哥儿走去:“三哥儿怎么来了?”
身形高大的父皇步步逼近,俨哥儿下意识绷紧身体,想要往后退缩。
可想起姐姐告诉他的,连忙僵住小腿,皱紧眉头,用力盯着父皇的鼻子,认真道:
“父皇,我想去,清北技校,念书。”
其实从踏进父皇书房的这一刻开始,柔嘉的背后便满是冷汗——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将俨哥儿带来父皇面前。
自从那日英国公闯入皇宫,却无意间令俨哥儿主动同她交谈开始,柔嘉问了一遍又一遍,确定他下定决心要去和束哥儿一起上学后,思虑良久,她点头答应了。
俨哥儿当即欢呼大叫,福嬷嬷截然反对:“公主,万万不可啊,若这事被旁人知晓……”
“我知道有风险,可若是将俨哥儿一辈子关在宫中,他就只能做一辈子不能见光的怪物!”
柔嘉不知道束哥儿为何能令弟弟如此喜爱,但两人才见三面,俨哥儿便愿意为了他打架、读书,甚至主动与她交谈,这分明是好转的前兆。
从前她试了那么多法子都毫无起色,甚至今日出宫,也是听闻寻得了神医,可随意打探一二,所谓的神医还不如程菀知道的多。
她年岁已大,父皇以为她对谢钰之旧情难忘,还不曾为她指婚,但这又能持续多久?
三年之内,她必定要嫁人为妻,甚至还可能身不由己要远嫁他乡……到那时,不论是照顾俨哥儿还是保守秘密,都将困难重重。
既如此,她只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全力一试。
“三哥儿,你听姐姐说,你想要去读书,我同意,但你必须先说服父亲,明白吗?”
原本还在欢呼的俨哥儿突然安静下来,哪怕目光又开始游离,但从他紧皱的眉头便能看出,他在试图听清自己说的话。
柔嘉心中一喜,握着他的手道:“第一件事,便是要纠正你的眼睛。从今天开始,不论是我还是福嬷嬷,只要同你说话,你都要盯着我们的鼻子,能做到吗?”
从前父皇来看俨哥儿,他都要么趴在桌上,要么抱着戏具,但现在既然要去上学,肯定得面对面征得父皇同意。
若是连眼神都伪装不好,不必开口,带到父皇面前便会露馅。
俨哥儿握紧拳头,用力的点了点头。
他能。